“爹爹——!”九襄将这声埋藏心底多年的呼唤,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亲眼目睹双亲殒命,那股被暂时压下的狂暴业火在体内熊熊焚烧!她猛地抓起地上一柄染血的长剑,失去理智地冲向秦氏的尸首,剑光乱闪,疯狂地劈砍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悲痛、愤怒与无助,都发泄在这具早已冰冷的躯体上。
慧能见慧明一心求死,心中黯然。原来他这身“隔山打牛”的功夫再强,也打不破那无形的因果之壁。
慧能默默取出慧明袖中那小巧的乌木袖箭,箭匣九矢,幽冷如冰,仿佛凝着未散的执念。
待九襄眼中狂怒的余烬渐渐熄灭,慧能方将那沉黯的箭匣双手托起,平稳地递到她面前。
“九襄,”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你天性慈悲,出生便有一颗菩提心,本不该沾染此等杀伐之器。然老衲窥见天机,你命途多舛,当有三劫九难临头。”
他卸去她左手的长剑,却仿佛看透她未来数十年的风雨。
“此皆淬炼你心性之大磨砺。这袖箭,予你的并非杀戮之权,而是于山穷水尽之时,亲手劈开绝境、续写命途之机。是执之卫道,菩萨低眉;还是化身修罗,复仇雪恨?是佛是魔,皆在你一念之间!”
九襄呆立不语,接过袖箭时,清亮的眸子泪水夺眶而出。那菩提树的枝叶间,亦有一双饱含泪水的乌木大眼盯着树下的众生相,是那只小兽,同是卵生,皆有佛性。
眼见官兵越来越多,将寺院重重包围,慧能匆匆转身,人影瞬间消失在屋檐上,只听一句空谷传声:
“心灯不灭,暗夜有光。‘小菩萨’你可记住了!”
“襄儿!爹的襄儿啊……爹来迟了!”冯鸿踉跄扑来,涕泪纵横,将一副刚刚与女儿一起经历丧妻之痛的老父亲角色,演得惟妙惟肖。
九襄的目光一触及他,那被萧逐欺骗的锥心之痛便再度翻涌。而这一切,追根溯源,何尝不是源于他的算计!一股混杂着悲凉的厌恶感顿时涌上心头。
“走开,我爹死了,与娘一起死了!”
“襄儿,你看,你左手持剑,爹也是左撇子,而你左手腕的‘鹤咬痕’乃我家族独有胎记,”说着他一把撕开自己胸口衣领,露出右肩处淡红色胎记。
“谎言!”
九襄尖声打断,仿佛听到这世间最恶毒的诅咒。她猛地捂住双耳,如同受伤的幼兽,转身扑回娘亲已然冰冷的尸身。那冰冷的触感,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坚强。巨大的悲痛、无尽的孤独与滔天的怨恨在她脑中疯狂撕扯。
善与恶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信仰的基石,在脚下寸寸碎裂。
她只觉天旋地转,身子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意识的弦“铮”地一声彻底绷断,身躯一软,便无知无觉地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