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天空还未被污染成血红,在那漆黑的夜幕中,月亮爬了上来,漫天繁星。
赵促织双手抱在后脑躺在地上,和红薯大王有一搭没一搭说话,一会儿说等会回去得挨他妈的打了,一会儿又扯到村西的二狗在苞谷地里拉屎。
红薯大王想,怎么能有那么嘴碎的小孩。
但是……它抬头看向璀璨星辰,今夜的星空很美。
它交到了一个人类朋友,感觉还不赖。
它有时会去村庄看看这个朋友,看他每天鸡飞狗跳,看他在田间溅了一身泥点子,而后被他妈拿着棍子从村东打到村西。
直到第一辆拖拉机开进田野,它站在山脚下,看着那橙黄的巨物轰鸣,村子在开始变化,变成它不熟悉的样子。
田野耕地的数量在急速衰退,村里多出了崭新的建筑,村子的面积在不断扩张,它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它带领其余的地精们搬进了深山,偶尔,它会来到后山,眺望不远处的村庄。赵促织也会上山扫墓,每年都来,刚开始是他和他妈,后来,它也不见他妈妈来扫墓了,后山多了一块墓碑。
后山在村西的位置,赵促织下山时,总要从村西沿着窄窄的土路回家。
几十年沧海桑田,少年从村西走到村东,从孩童走入暮年。
红薯大王再去到他的家时,赵促织变成了赵老头,赵老头背着大包小包从面包车里下来,步履蹒跚着走向家门口。
他老了。
红薯大王想,人类的寿命真短暂,红薯大王看着满面皱纹的少年坐在门口发呆,有时念叨着张浩然,有时念叨着自个儿的孩子。
它想,再陪一次吧,陪这个人类朋友走完最后的时光。等少年葬到后山,地精们也要搬离萍井村了。
村委会计划开发后山区域,可惜先前去探查地形的一队人员运气不好,碰上山体滑坡,压在石头下面,被发现时,几个勘察人员已面目全非。
也就是在这时,它发现起雾了。
从后山开始蔓延开的大雾,将原来天地遮得严严实实,它抬头看去,天空也灰蒙蒙的,它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样的星空再也看不到了。
再陪他最后一程吧,待他长眠于故土,它们也该启程,寻求新的庇护所。
可惜事与愿违,村子里也起了雾。它察觉了不对劲,这样的手法,它曾见过一次,可是当时的真凶已被十三司逮捕并当场击毙。
怎么可能会是它呢?
还是……它回来了呢?
红薯大王不敢妄下定论,它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报案。无论如何,让缉妖使们来到这里,或许一切都会有答案。
而它……
它毅然决然走入了梦魇中。
它又见到了赵促织,那个光脚丫的孩子。
红薯大王说到这时,它垂眸不语,连一向聒噪的红薯一号也低下了头,程琮面色阴沉,听到最后时,他的脸色更阴沉了几分。
乌斜阑也不似之前那般悠然,他收起了嬉笑的神情,紧紧盯着红薯大王,看了良久,他终于判断,红薯大王没有说谎。
“你怎么知道它?”程琮问道。
红薯大王开口:“十年前那件事,有地精和我说过,而且,我以前也见过它。”
池逸听得一头雾水,可他观察到十三司员工们的神色比之前还要凝重。
半晌,程琮叹道:“魇师。”
他迎上池逸诧异的视线,随后开口解释:“魇师以梦境为食,靠制造梦魇吸取梦境主人的能量壮大实力。”
“梦境越真实,其人越沉迷其中,直至最后被它吞噬。魇师这类妖怪并不少见,大部分魇师只能制造暂时的噩梦吸取负面能量来生存。”
“可它不一样,它能制造出以假乱真的梦魇,让人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它……它曾制造出一个大型梦魇,将上万人都拉入了那场梦魇中。十年前,十三司布局蛰伏,甚至牺牲了追鱼,才堪堪将它捕获击毙。”程琮道,他的声音在颤抖,似是极不愿意提起这段往事。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如今,他们在踏入村庄的那一刻起,再一次步入梦魇中。
背后制造梦魇的人是谁?又是谁能有这个实力将梦魇的面积扩大到整个村庄?
难道……
它真的回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