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琮乐了,这人真有意思,他瞥了眼挂钟:“这么晚还不睡?明早六点就出发,你起得来?”
“嗯。”池逸点头,他的眼中盛着一捧清泉,“程琮,这世上真有鬼魂么?”
“大晚上跑来我办公室就问这个?”程琮好气又好笑,道,“鬼魂是你们的叫法,我们称之为‘灵’。”
“万物皆有灵,有灵混沌,有灵清明,灵可化万物。单说人类,人死后,身体还归自然,而灵从躯壳脱出,若无深重执念,便由行无常牵引至坤界轮转,投入自然万物中。”程琮难得耐心和池逸解释,池逸听得认真,俨然一个敬业的学生,不时附和,程琮便也讲得更多些。
“那‘回魂’之说,确实有吗?”池逸问他。
程琮眯起眼:“你的心愿和这个有关?”
池逸没吭声,程琮便继续道:“行吧,那我勉为其难再说点,只要灵没散,那‘回魂’是可以的,不过有诸多限制,你也不用担心,如今光是人类的数量就多到爆炸,普通的灵过去,没个五六十年是排不到的。”
“谢谢。”池逸松了口气,他垂眸想,程琮虽然嘴欠了些,但人不错。
“我说了那么多,该你说些什么了吧?”程琮忽地凑近,在这静谧的夜里,他精确地捕捉到青年的心跳声,他的呼吸不由重了几分。
借着桌上的冷光,程琮观察到青年的右眼皮上有颗小痣,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般,鬼使神差伸出手,在那颗痣上点了点,他没来由觉得熟悉,像是曾经也这样抚过。
池逸一颤,下意识往后避去,程琮方才回神,池逸有些窘迫,他急忙岔开话题:“你想知道什么?”
程琮往后一仰:“关于你的事。”
池逸“哦”了一声,慢吞吞回道:“池逸,摄影师,今年27岁,父母双亲健在,有两套房……”
“停停停。”程琮看向池逸,“别那么生硬嘛,搞得跟相亲一样。咱们是聊天,朋友之间的聊天。这样吧,你和我说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怕鬼的?”
池逸想了想:“高中毕业以后,总会梦魇。”
18岁的暑假本该是充满期待的,高考结束后,压在肩上三年沉甸甸的重担一朝抛开,连生活都变得像万花筒般绚烂。
可池逸不是,那个暑假是噩梦的源头。
后来他无数次惊梦,梦中光怪陆离,他有时被困在茧中,倒挂在树上,挣扎愈猛烈,丝缠得越紧,直到濒临窒息,他跌落在深海中。
他在不断下落,他的意识涣散,他听见来自四面八方的指责,嘲笑和谩骂。
最后,他看到了一张惨白的脸。
梦总是以这张脸为结尾。
最严重的时候,他前一秒还在和人谈话,下一秒就在人的身后看到了那张脸。
他逐渐分不清何时是梦境,何时是现实。
“心理医生说,那些可以作为慰藉。”池逸解释道,他知道程琮还在耿耿于怀自己家里的符咒。
他不知道程琮会不会信,也不由自主紧张起来,手无意识抓紧了衣摆。
程琮听完后,若有所思道:“你等我会儿。”
池逸不明所以,应了好,见程琮又滑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了什么东西,在桌上捣鼓着什么。
对话戛然而止,于是安静悄然降临,卸下紧绷的神经,消失已久的睡意袭来,池逸的意识停在隐约觉得灯下的程琮和某个身影重合的时刻,还未等他来得及细想,便沉入了梦乡。
池逸再醒来时,挂钟箭头刚好指到五点半,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被角也被掖好,他起身,忽觉颈部多了个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个羽毛状的吊坠,拴了绳子挂在脖子上。
池逸脑袋发懵,待他洗漱完背着包下楼时,小队已整装待发,这次出发的员工,连上池逸有五位,除了乌斜阑和疏桐,还有一个已经上了车。
程琮戴副墨镜,从头到脚一身黑,倚在大G的车门前,朝池逸招招手。池逸加快了步伐,后座都被坐满,池逸便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程琮上了车,发动车子的间隙,池逸摩梭着颈间的吊坠,道:“谢谢。”
程琮皱眉:“听不见呢,大声点。”
池逸:“……”好不容易的感动顷刻间灰飞烟灭,他不再理会程琮,系好安全带,头扭朝一旁,径自闭眼补觉。
程琮也不介意,自答道:“不客气,有了它,你应该看不到那些脏东西了,我可真是个好人啊~”
池逸无语凝噎,直接塞上了耳机。
车子发动,眼前的风景从高架桥变幻到高速公路,沿路是不断后退的绿植,连着远处连绵山峦勾连成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不知过了多久,伴着程琮的一声暗骂,车子急刹车,停在了路边。
池逸从梦中挣扎着醒来,他惺忪着眼望向窗外,刚放学的小学生背了个hellokitty的书包,晃着双马尾走在略显狭窄的街道上,楼上窗户的金属防盗笼里还置着几株多肉,楼下店铺的铁门生了锈。
这里怎么看都不像萍井村。
后座的乌斜阑问道:“怎么突然停车?”
程琮打开门下了车,神色严肃:“车子抛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