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从胸口微弱的起伏中,才能辨识出生命的迹象。他的全身上下都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无声诉说着战斗的惨烈。
其中最为骇人的,莫过于胸膛正中央那道拳头大的穿刺伤,皮肉翻卷,血肉模糊,狰狞得令人不忍直视。
——那伤口,就差那么一点点,真的只有那么一点点,就能直接刺穿他的心脏。
夏绵记得瑞秋回忆起那一幕时,声音依然带着不由自主的颤抖。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凯恩的手。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心头一颤,她轻柔地握住他的手腕,感受着那细弱的脉搏。
她几乎是虔诚地,将自己的脸埋入他微凉的掌心。
起初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肩膀无法自控的、剧烈的颤抖。然后,是第一声压抑的、像从肺腑深处撕裂开的哽咽。
她紧紧咬住他的袖口,仿佛这样就能堵住那决堤的悲鸣,但滚烫的泪水却汹涌而出,很快浸湿了他整个手掌。
好似确认凯恩活着之后,她的感知才终于回复,痛苦如海浪,一波又一波地翻涌着。
伊文输牌后被贴满纸条的傻气脸庞、斐迪南将军慈和的笑容……那些鲜活的面容,此刻都成了刺向心脏的冰锥。
说好要教她游泳的……
说好要一起开家庭音乐会的……
他们……怎么可以食言呢……
那些还未来得及实现的未来,就这么轻飘飘地消散了吗?
“……夏绵?”
头顶,微弱的声音传来。夏绵猛地抬头,猝不及防地撞入凯恩那双湛蓝色的眼眸。
他的眼渐渐红了,千言万语只化作轻轻的一句:“真好,你还活着。”
夏绵颤抖着唇,不知道他是否知道伊文以及斐迪南的死讯。
视线交错中,凯恩像是懂了,他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道:“我知道,我亲眼看见了。”
一个是视他如己出的至亲长辈,一个是与他并肩长大的生死挚友……这份失去的重量,她连想象都觉得窒息。
凯恩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哑声道:“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他们。”
是他拉着夏绵走出了她高墙环绕的王国——他看着夏绵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试着与这个世界建立联系;他看着她交到朋友——看着她一点一点地软化曾带给他无比的欣喜,她每一个因受到世界温暖回应而上扬的嘴角弧度他都珍藏在心底。
然而那点欣喜如今却要她用数倍的痛苦来偿还。
如果不是他多管闲事,她此刻是否就不必承受这份心碎?
如果他与伊文从未相识,伊文此刻是否仍在布伦赛的阳光下纵马奔驰?
如果他早一点突破,斐迪南叔叔是不是就不会、就不会……死在他面前?
夏绵望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自责与悲伤,一股混合着心疼与酸楚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
别哭了!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再把自己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她努力吸了吸气,用衣袖胡乱抹去了脸上的泪水。
她在床沿坐下,轻柔地摸了摸凯恩的发。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她的声音因哭泣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
凯恩静静地望着她,那眼神如此令人心碎,夏绵再也承受不住。她狼狈地伸手覆上他的眼,将脸颊埋入他的颈窝。
凯恩感受着身旁的温度,右手摸索着找到夏绵的左手,十指相扣。
在简陋的营帐中,时间仿佛凝固。
他们像两株在暴风雨后相互支撑的树,静静地依偎着。
滚烫的液体从他颈侧滑落,不知是他的泪水,还是她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