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迪南不一会儿便到了。
凯恩抬眸望去,开门见山:“防线那边的情况如何?”
斐迪南脸色凝重:“人手严重不足。许多巡逻兵已连续多日不曾合眼。”
凯恩的眉头锁得更紧:“在难民中的征兵成果呢?”
“响应确实很踊跃。”斐迪南回答,但随即声音放低,带着一丝叹息,“只是他们的身体状况令人担忧,营养不良,体力匮乏,纪律性也急需培养,这都需要漫长的训练过程。另外……”他艰难地开口,“有许多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孩子,他们撒谎称自己已成年,只为能混入军营,换取一日三餐的温饱。”
书房内陷入沉寂。凯恩眼中那抹转瞬即逝的自责,一如既往地,如同他的每一个微小反应,被角落里的夏绵精准捕捉。
半晌,他才轻声说道:“都收下吧。尽可能地……多照顾他们一些。”
斐迪南颔首,沉默地退了出去。
送走两位官员,凯恩终于获得片刻独处。他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兰彻斯特千疮百孔的问题如同无数巨石压在肩头,他已记不清自己多久未曾安稳入眠。
然而,这份宁静转瞬即逝。书房的门再次被敲响,他深吸一口气:“请进。”
门扉轻启,管家埃尔的身影悄然出现,手中捧着的,正是戴维大主教的回信。
凯恩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过字句。下一刻,他猛地起身,双掌狠狠拍在厚重的书桌上,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
“戴维大主教……他说他不回来了?!”他的声音里压抑着难以置信的怒火与深切的失望。
“是的,少爷。”埃尔垂首回应。
“父亲是为了救他才——”凯恩的话语戛然而止,额角青筋暴起。他用尽全力,才将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愤怒硬生生压回心底。他的父亲为救那人而牺牲,换来的竟是如此轻描淡写的背弃。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教廷呢?他们是否会派人前来?”
回应他的,只有一段漫长而难堪的沉默。
他疲惫地阖上双眼。
“你先出去吧,”凯恩低声道,“带上门。”
随着管家离去,房间重新跌入令人窒息的死寂。他如同雕塑般笔直地站立,挺拔的身姿宛若矗立在狂风巨浪中、坚不可摧的海岸礁石,给人一种不可撼动的错觉。然而,他那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双手,以及眼下掩不住的淡淡乌青,却无声地出卖了他。
夏绵拿起一个空杯,倾斜茶壶,看着赭红的茶水注入杯中,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垂眸,往里投入三颗方糖,动作顿了顿,又毫不犹豫地再扔进三颗。她执起银匙,在不疾不徐的圆圈搅动中,看着糖粒彻底消融于茶汤,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郁而甜蜜的香气。最终,她将这杯茶轻轻放在凯恩的书桌上,杯碟与木质桌面磕碰出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脆响。
她心中充斥着矛盾的拉扯。一方面,看着他低落的模样,一股莫名的烦躁便盘踞心头,驱使她去做些什么,抹去他眉宇间的阴霾。可另一方面,那份对人性美好的根深敌意,又让她隐隐期待着——期待看见他濒临极限,彻底崩溃,露出隐藏最深的真实面目。
杯碟的轻响惊动了他。凯恩缓缓抬眼,那双原本如晴空般的蓝眸此刻布满血丝,显得疲惫而黯淡。他没有说话,只是默然坐回椅中,将脸深深埋入掌心里,仿佛想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才从他指缝间逸出:“…谢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抬手抹了把脸,微卷的黑发显得有些凌乱:“……抱歉,让你见笑了。”
他伸手拿起那杯红茶,温热的瓷壁将暖意递至指尖,似乎也驱散了几分缠绕在心头的寒意。他垂下眼帘,将杯沿凑近唇边,浅浅啜饮一口。下一秒,他的面色不受控制地扭曲。
直冲脑门的甜腻,如同一记重拳,让他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不好喝吗?”夏绵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纯然的疑惑。
凯恩僵硬地咽下口中那甜得发齁的液体,轻咳一声,含蓄地道:“……嗯,有点甜。”
“吃点甜的能让心情变好。”夏绵慎重地说道,眼中闪烁着近似信念的光芒。
凯恩看着她这份近乎固执的认真,忍俊不禁地笑了。他的笑声不同于平日的沉稳,带着一丝少见的轻松与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