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要死了。
……真奇怪啊,死前应该想些什么呢?
人只是无缘无故地在世上走着,总会走到终焉,说不定是这一刻,说不定是下一秒,所以一切都没什么所谓——对于曾经抱着这样想法的我,应该会很快得到答案才是。但即使有三个月去思考,依然没有头绪。
好喜欢大家啊。你们以后会做什么样的工作、变成什么样的人呢。看不到下一部有意思的电影了。喜欢的歌手还会出新歌吗。初中的时候,那对伯父伯母其实很温柔,要是能说一句谢谢就好了。那个时候也伤害过许多人吧,对不起。
不过,一切没有说出口的我喜欢你、谢谢、对不起……只要灵魂还存在,我都会在那里继续说下去。
这么想着,我露出了微笑。
“您一定累了吧?”上方的声音问。
视野有些模糊了,但我还能看到她的脸——浅金短发碎碎地坠在机械蓝眸旁,曾经只有模块化的感情的面容因爱悯而柔软。
在她身后的天空,云朵悠悠地浮着,粉樱如雪般飘舞。前两天还有些阴郁的天气,也被春日的阳光驱走了……晒在脸上的微热,也是最后一次感受到了吧。
“很快就能见到大家了。”她说。
——抱着这样的想法死去也不错。
能遇到大家真的太好了。是大家教会了我重要的事。正是因为那样,我才觉得这是还不错的一生。
【要闭上眼睛吗?】
……
【要闭上眼睛吗?】
……但是啊。
【要闭上眼睛吗?】
……如果。
【要闭上眼睛吗?】
……如果再能给我一点时间——
【要闭上眼睛吗?】
我真想,再看看……
——在浓浓的倦意中,我闭上了眼睛。
……
——应该,是那样的才对。
我眨了眨眼,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稍微抬眼,一片荒芜的风景里,有一位少女跌坐着——她的眼睛让我想起了艾癸斯。四目相对,我们都陷入了疑问的漩涡之中。
“……那个,你好。”她说,“我好像,不小心把你们放出来了。”
不小心?放出来了?从哪里?但在问出口之前,我突然捕捉到了一个词:我——们。
我顺着她的目光,和一旁的双眼对视——对方也是一脸呆愣地看着我。
但那瞬间,我一下就明白了。
那是……“我”。
*****
一秒。两秒。三秒——
少女浑身冰冷,嘴唇发白,藏起颤抖的双手,逼着自己直视面前山峦似的庞大怪物,内心数着秒数来勉强平稳呼吸。
嘴部牙齿外露,仿佛能轻易地嚼碎任何脊梁,身体时而像烟雾,时而凝聚为实体,血月般的眼睛倒映着她渺小的身影,巨大的黑手本要将她抓起——却被她周身的虹色光膜遮挡了。
在巨指下,看似易碎的泡沫之壁渐渐凹陷,离她不剩一臂远,似乎随时要破裂。
但——它没有。它坚韧地守着满背冷汗的少女,以细微的柔软,克制着海啸般的强大。
瞪视持续了半晌,漆黑的怪物突然嚎叫一声,使大地剧烈地颤动!
然而,光膜还是没有破裂。
怪物停滞片刻,竟然像是退缩一般,慢慢地收回了手。她愕然地看着那怪物不满而讳然地一步步撤退,最后隐身于虚空中。
光膜随着它的退去而消散,聚成一颗豌豆大的圆球,飘落在少女手中,小小地燃烧起来。
帮她挡下死亡的,正是这一簇“生命力”的凝聚成的火焰。
少女捧着那七色光辉,陷入了沉思。
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要到哪里去?这些问题,她从醒过来就开始思考了。
不是什么哲学兴趣——无论是谁,如果发现自己被粗重的黑色囚链捆紧,还被放置在一望无际的黑暗平原,都需要好好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艰难地挪动手臂,指尖触碰到脖子上的桎梏,用指甲敲了敲——毫无疑问,是用沉重的金属铸成的,用于永久地将她固定在原地。
而她的身后,有一道仿佛要将世界隔绝起来的围墙,中间嵌着一道巨大的金色之门。门上有数只巨型眼珠,全都在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如此毛骨悚然的景象,在那怪物的衬托下,居然也不算什么了。
门的上方,她要仰头才依稀看到两尊被铁丝吊起来的灰色圣徒。
那是一位少年和一位少女,两人表情平静,承受着牵制铁丝的全部重压,宛如门锁。但是身上已经有好几处裂痕,似乎是被大力拉扯和撞击过。
那大概是怪物的杰作……这样下去会很危险。如果两人碎裂,一定会有极其不详的事情发生。
这么动念的一刻,她手中的火焰忽然抽出了几丝细线。
这种时候,大概不要轻举妄动比较好?但要是有一点点她可以创造的奇迹,无论多么微小……
少女一点点移动身体,闭上眼,将注意力集中在豌豆大的火焰中。渐渐地,意识的混沌,身体的疲惫,都被她抽丝剥茧。
请传递到吧。请保佑他们。请带来一丝希望。
怦怦。怦怦。怦怦。祈祷着的少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怦怦。
怦怦。
怦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