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护人员将星名彩音抬上担架,盖上白布。那抹白色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干涸的血,嵌在掌纹里,嵌在指甲缝里。衬衫前襟被血浸透,贴在皮肤上。锁骨处那片最初溅到的血早已凉了。
有人递给他湿巾。他机械地擦拭,但血渍顽固地留在皮肤上,像是纹身。
后来的记忆是碎片化的。
警局。明亮的灯光。穿制服的人问话。雨宫莲在回答。新岛真在打电话。佐仓双叶抱着摩尔迦纳缩在椅子上。高卷杏和奥村春互相依偎着。坂本龙司在走廊来回踱步。
喜多川祐介坐在角落,盯着自己的手。
有人来接他们。是佐仓惣治郎、星名彩音的母亲和井原——那个总是冷静从容的男人,第一次露出了万念俱灰的神情。
他只是看着这一切。
他说不出话。声带好像和色彩一起消失了。
第一日。喜多川祐介回到宿舍。他脱掉染血的衬衫,但没洗,只是把它叠好放在床头。他洗了三个小时的手,皮肤搓得通红破皮,但总觉得有什么洗不掉。到底是什么呢?
他尝试画画——铺开画纸,然后对着空白发呆。这白色让他想起了最后盖在她身上的布。所有颜色看起来都不对,什么都无法填满这片空白。
第二日。葬礼的安排出来了。星名多惠决定办两场——只限亲友的告别式以及公祭。喜多川祐介收到通知时,盯着“丧主:星名多惠”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母亲为女儿办葬礼。这个世界疯了。
第三日。小型告别式。在御茶之水的一间小寺庙,据说是星名彩音生前喜欢的地方。来的人不少:怪盗团全员、东乡一二三、井原、凤镜夜、黑崎悠斗……其他人在他眼里,一律只是没有五官的、凌乱的黑色线条。
仪式结束后,星名多惠走到他面前,她的眼睛肿得厉害。
“你是喜多川君吧。”她说,“井原和我说了你的事。”
他点头。
星名多惠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她房间里的那些画……是你画的吧。日出、花园、还有那么多的花朵。”
他又点头。
“你可以……”星名多惠的声音哽了一下,“你可以选几件遗物带走。我想……她会希望你留着。”
第四日。喜多川祐介去了御茶之水的独栋居所。井原在门口迎接他,沉默地开门。
他第一次来访时,她浑身是伤地倒在里面。而现在第二次拜访……她已经不在了。
他踏进玄关。
房子里整洁,简约,处处有生活的痕迹。
开放式厨房料理台上放着一袋刚开袋的橘子。沙发边搭着柔软的米白色开衫,茶几上摊开着两本笔记本,分别写着详细的日程和音乐构思,还各放着一枚手制和纸书签——是他给她做的。她一直在用。他在医院的时候就看到了。
等走上二楼,来到她的卧室前。井原停在门口:“请自便。我会在客厅等候。”
喜多川祐介颔首,独自走进房间。
房间里有星名彩音的气息——清新的柑橘香,只属于她的味道。
一转头,他就看到了自己画的那些色彩写生:医院窗外的日出,花园里的晨露,花卉的插画……全都被她精心装在画框里,放在书桌、挂在墙上。
他看了很久。
它们应该跟着她下葬的。
那些都是她的所有物——无论她在哪。
他走上前,在书桌前停留。作曲本上应该是她正在创作的新曲,只写了几个小节。
喜多川祐介拿起旁边的铅笔。笔身上还有她指尖的温度。
……不,是错觉,笔是冷的。
但他还是握紧了。
最后,他离开住宅时,带走了那支铅笔、作曲本和笔记本。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自私地独占她在人世间的思绪。
第五日。盛大的公祭,符合星名家独女身份的葬礼。被黑色马克笔划掉身姿的人们说着千篇一律的悼词。
喜多川祐介站在角落,只感觉荒谬。
这些人认识她吗?知道她紧张时会不自觉地绞手指吗?知道她不喜欢喝酸奶吗?知道她真实地笑着的时候,左嘴角会翘得比右边高一点吗?
星名多惠在葬礼上宣布,将成立“彩音纪念基金”,用于援助家庭暴力受害者。她说这是女儿的遗愿。台下响起掌声。
喜多川祐介转身离开。他穿过挤满人的大厅,穿过闪烁的相机闪光灯,走到建筑外的庭院。
盛夏的夜晚,他抬头看月亮,想起他们一起放线香花火的那天。星名彩音拿着燃烧的花火棒,璀璨的金色光芒映在她湛蓝的双眼里,她笑着说:【好美。】
现在想来……他根本没有在看烟火。
他只看着她。一如既往。
这么简单的事,他却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传达到啊。
第六日。他决定出门走走。
他去了井之头公园,怀里揣着那支金色吹龙。他总会想起她鼓着脸颊吹起它时,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也会想起当初自己拿着它时躁动的心。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看到了两人之前坐过的长椅。他坐在那里,仰头盯着树影。许久没有出现色彩的眼前,忽然闪过了她的蓝眼睛、棕发和纤白的手。
【——祐……介……】
耳边回响着她的声音。
他抬起手,朝着树影伸去,细碎的阳光洒在指缝间,怎么抓都抓不住。
……直到太阳下山,他才起身回宿舍。
第七日。敲门声响起。雨宫莲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看了一眼空白的画布,什么也没说,把袋子放在桌上。
“大家让我带点吃的给你。”
喜多川祐介没有回答,只是站在画布前。
卷发少年径自开口:“凶手找到了。”
喜多川祐介眼睫一颤,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的挚友。
“是……明智吾郎。”雨宫莲的声音透着深不见底的寒意,“他已经被井原先生控制住了。”
明智……吾郎?
那个总是谈论着正义与逻辑,质疑怪盗团的动机,在聚光灯下维持着爽朗笑容的“侦探王子”?
“为什么?”他的灰眸中闪着异样的光,“为什么,要那样对她?”
“他什么都没说。但双叶查到,狮童正义和明智吾郎早就有交集。”
“所以,那是蓄意的……谋杀。”
“……没错。”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在喜多川祐介的胸腔里炸开,如熔浆覆盖了他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让他的身体扭曲般地疼痛。
他眼眶发热,不禁紧抓胸口的衣料。
他最珍爱的存在……
她那即将迎来光明的未来……
竟然被那种——
心脏要撕裂了。好痛、好痛。
但她当时——只会比这更痛。
一想到这点,心中的黑暗感情便破土而出。
……啊。
原来是这样。
喜多川祐介笑了——起初只是微笑,后面变成了低笑。他捂住脸,为自己的发现感到了一阵可怕的畅快。
笑完后,他忽然说:“莲,你知道吗。三月份的东京,从来不下雪——除了今年。”
卷发少年一滞,似乎不明白他为何转变话题。
“那是对我来说最珍贵的一期一会。”蓝发少年抬头看着面前空白的画布,呢喃道,“但有人毁了她。”
他缓步走到画具旁,抓起颜料管,将它们直接挤在画布上——镉红、深红、茜红、猩红。粘稠的颜料像内脏一样堆积着。
然后,他拿起画刷。
“啪!”
画刷重重地抽在画布上,刷毛瞬间炸开,颜料飞溅,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鲜红色痕迹。
他不在乎。他开始疯狂地涂抹。
彩色的回忆慢慢被红色侵蚀。
递给他便当时弯起的蓝眸、阳光下泛着金边的发丝、叫他名字的声音、膝枕时的温柔触感、电话里风铃般的轻笑、七年的约定、点燃火焰时相牵的手、掌心中温热柔软的脸颊……
还有最后那声“祐介”。
全部的全部,都被红色覆盖。
画布很快就变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血海。
他放下画刷,执起平日的画笔,安静地调色。
片刻后,在毫无章法的血色漩涡中,出现了两个模糊的轮廓:一个是即将消散的背影;另一个,是向着那个背影伸出手的影子。
他终于停笔,后退一步。
“她会希望你好好活下去。”雨宫莲突然说。
喜多川祐介身形一顿。
“我知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上颜料的手,神情平静得可怕,“而我——希望她能回来。”
这双手虽是为了创作而生,但他现在想要的——是“铲除”。
她是美丽的。
无法容下她的世界,是扭曲的。
铲除扭曲之源,让社会回到应有的、不再扭曲的样子,是他作为怪盗的本心。
蓝发少年抬眸,凝视画布——两个人影在一片未干的血海中相守。
良久,他转身看向挚友,用大拇指将脸侧的红色擦去,变为一条拉长的血痕。
“出发吧——去狮童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