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之后的第一年,伍崇眠在秋城租了套房子,算是她和柏德的第一个小家。区区一室一厅,每个月要她两千多块钱,外加水电燃气,她一个月工资要拿出近三分之一。
好在公司待遇还可以,她一个应届生校招进了一家有名的私企,开始只是做助理,她想着等多磨练两年,兴许就能多学点东西转正了呢。柏德工作虽然忙了点,但长久稳定,而且警察吃经验,依柏德的才智能力,过不了几年或许就升队长了。这样一看,两个人的前途都很光明灿烂,她挺知足了。
要是非要说不满意的话,就是他现在的岗位让她不满意,她不止一次和他商量过转岗的问题,网络上那些关于缉毒警察的新闻让她触目惊心,有时夜里她会突然惊醒,确认柏德躺在她身边后才能睡下。
他让她少看那些新闻,她皱着眉头问:“不看就代表是假的了吗,这不就是掩耳盗铃吗,你为什么非要让我担心呢?”
“我在市局,不是在边境,没你想得那么可怕。”
“那你告诉我你现在每天在做什么。”
他叹了口气,上前抱住她单薄的身躯,亲亲她的额头:“我刚进队里不久,主要也就是搞搞宣传,偶尔抓几个小毒贩。至少也得三年后才可以调岗,我答应你,等过两年稳定下来我再和领导说,行么?”
伍崇眠靠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却丝毫不觉得安心,缉毒警察的死亡率像是一把刀时刻悬在她头上,别说只有百分之几,千分之一万分之一她都承受不住。
三月末的一天,柏德打电话说艾遂优要来家里吃饭。伍崇眠愣了一下,虽然偶尔会听柏德提到遂优如何如何,但她同艾遂优确实许久没见了,因此有些意外。
她下了班后去超市买了一些食材,回到家就开始准备。切菜的时候,她忍不住想到艾遂优,说来两人上学那会总是针锋相对,彼此也算是熟识,可两人似乎很少单独交流,或许是因为他们相熟的媒介只有柏德,如果不是柏德的缘故,她可能不会再和他有接触。
她努力回想着柏德和她提到的关于艾遂优现在的生活,企图拼凑出他现在的生活,譬如他的工作如何,是否有谈女友?思考间,大门被打开来,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厨房就在门旁边,她一转身就对上了正进门的二人。
艾遂优跟在柏德身后进来,太久没见,他的头发比之前短了点,人看起来也更精神,他穿着一身黑色便服,气质依旧清冷疏离。伍崇眠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眼,让她想起了冬天的雾,似乎他总是这样,眼底永远氤氲着浓烈的情绪,又从不曾说出。
她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艾遂优已将一袋水果放到她手边,熟悉的清浅嗓音在耳畔响起:“给你们带的。”
伍崇眠惊讶这人什么时候这么懂规矩了,面上微笑道:“谢谢,好久不见了。”
“你们是很久没见了,我偶尔还会和遂优吃饭。”柏德笑答。
“哦,那怎么不叫我?”
“问过你,你每次都拒绝了。”
“是吗,我不记得了,下次记得叫我。”
看见两个人如此自然的接话聊天,像极了一对小夫妻,艾遂优站在客厅中央,默默地移开了目光。只是眼睛移开了,耳朵和心脏却移不开。
这次吃饭是他主动提及的,没有别的理由,单纯的想见她而已。他不是一个爱找别人聊天的人,但为了她,他会时常喊柏德出来吃饭,期待某次她能一起跟来,可是一次都没有。
有时候想她想得疯了,会对着她的照片□□。家里给他介绍过不少女生,他尝试去接触,人人都不如她,没她长得漂亮,也没她可爱活泼,所以全都拒绝了。
这次见她前,他特意去买了些她爱吃的水果,刚刚看了一眼她备的菜,没一个他喜欢吃的。他并不介意,甚至在心里暗笑,这才是她。
饭后,柏德接到个电话,专门跑到卧室里去,伍崇眠看着他的背影,长长的睫毛忽地垂下来,神色落寞。
她比以前内敛沉默了不少,吃饭的时候也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就是用手臂撑着头在听,听到感兴趣的会跟他们一起笑笑。
她跑去厨房收拾碗筷,艾遂优跟了过去,倚在门边静静地看着她。来之前,他已经幻想过无数个见到她的场景。比如看到她和柏德的幸福模样,他可能会嫉妒得发狂。又或者像从前那样,他讥讽一句,伍崇眠回击他一嘴。甚至是万一见不到她,他该多么失落。想过一万次,唯独没想过是现在的样子。
她不快乐,这个发现让他的心揪了起来。
“你现在工作顺心吗?”一道凉凉的嗓音兀地从背后响起。
沾满泡沫的手指一滞,伍崇眠反应过来是艾遂优在问她,头也不回地说:“挺好的,怎么了,你不会是专门来看我笑话的吧?”
艾遂优走过去关上了水龙头,他抿着唇,眉头锁得紧紧的:“别洗了。”
伍崇眠低着头没反应。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轻声问道:“你在哭么?”
他掰过伍崇眠的肩膀,强制性让她看着自己,果然,白嫩的小脸上挂着清清浅浅的泪痕。
“为什么哭?”
伍崇眠推开他的手,伸手擦干脸上的眼泪,抽了抽鼻子清醒道:“你们支队也像柏德他们一样忙吗,他只要一接电话就要去加班熬夜,我从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每次问他也只是笼统地回答。我知道警察工作辛苦,但我真的很关心他,我不想他每天都那么累。他跟我说三年后就申请调岗,我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只是哄哄我。”
片刻后,他沉声答道:“不说只是为了不想让你担心,他既然已经答应了你,我相信他不会食言的。”
伍崇眠呆呆地看向水槽,自言自语道:“可是我害怕啊,他这个岗位这么危险,我真的很害怕。”
艾遂优克制住了拥她入怀的冲动,他不禁开始憎恨柏德,承诺了爱她又为什么不能给她带来安全感?事实上他也明白柏德的难处,他夹在两人中间,感情的天秤不知道要偏向爱情还是友情。
“你说,我去跟他提结婚好不好?”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眼睛突然一亮,“是不是结婚了他就会恋家,到时候我们再生个孩子,为了孩子他也会改变的吧?”
他叹了口气:“崇眠,不是结不结婚的问题,警察这个工作就是这样的,就算你们结了婚,他照样会加班,你不要困住他也困住自己。”
“那怎么办,遂优,我求你了,你帮我劝劝他好不好?”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这是她又一次为了柏德求他,爱情真是伟大的东西,可以让骄傲的天鹅低下高贵的头颅,也可以让他为了心爱的人妥协。
一顿饭吃的食之无味,柏德出来后说要去加班,伍崇眠坐在沙发上沉默如雕塑,艾遂优走之前望着她的侧影,心如刀割。
或许真的是艾遂优帮了她,接下来几个月里,柏德的工作强度下降了许多,问他,说是队里不太忙,刚好自己也想找时间多陪陪她。
就这样平稳地又过了几个月,七月份的一天夜里,柏德接到了一个电话,伍崇眠被吵醒,隐约听见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挂了电话,柏德许久没有动静,伍崇眠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柏德的声音很僵硬,有种灵魂被抽空的感觉:“我哥出事了。”
伍崇眠一下清醒过来,忙不迭打开台灯,看见柏德呆呆地坐在床上,两眼放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