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八万七千六百个小时,五百二十五万六千分钟。时间依旧没有刻度,但陈东东体内的计数机制已经精密到能感知每一次心跳间隔的微妙变化——如果他的心还在跳的话。
他是三十五岁的模样。
这是一个在无数平行世界里最普通的年纪:事业初成,家庭稳定,人生轨迹清晰可见。刚刚献祭的那个陈东东是位建筑师,消失前正在验收自己设计的最后一座桥梁。钢索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拍下照片发给妻子,附言:“完工了,今晚回家吃饭。”
然后化作纯粹的生命力,跨越维度而来。
黑红物质涌上来的瞬间,陈东东没有闭眼。
他甚至微微仰起头,让那些细密的触须能更顺畅地刺入脖颈。冰凉的麻木感从穿刺点扩散,沿着颈椎爬升,侵入大脑。接着是熟悉的被啃食感——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剥离。
陈东东在剥离中感觉到了一丝…别的东西。
像久旱的河床终于等到雨水,像冻僵的肢体浸入温水,像…自残时刀锋划过皮肤的瞬间,那种混合着痛楚与解脱的战栗。
他愣住了。
不是身体愣住——身体还在衰老,皮肤还在枯萎——而是意识深处某个从未被触碰的区域,忽然被照亮了。
享受。
这个词浮现在脑海中时,陈东东自己都觉得荒谬。但他无法否认:当黑红物质啃食他的骨髓,当存在被一点点抽离,当无数平行自我的人生记忆在脑海中爆炸又湮灭…这里面有一种快感。
一种扭曲的、病态的、唯有在绝对痛苦中才能品尝到的味道
就像站在万丈悬崖边缘俯视深渊时的眩晕,就像用指甲一点点抠开结痂伤口时的专注,就像明知有毒却忍不住一饮而尽时的决绝。
陈东东的嘴角,扯出了一个扭曲的弧度。
十年了。
献祭了三百六十五万两千四百八十一个平行自我——这个数字是他一分钟前刚更新的。身体在衰老与年轻间循环了四亿三千八百二十九万次——这是他无聊时心算的结果。
痛苦早已麻木。
折磨早已习惯。
现在,居然还能从中品出滋味来。
“你…们”陈东东开口,声音因为声带正在被啃食而嘶哑破碎,“为什么…还不腻?”
黑红物质的反馈一如既往:
好吃——
还要——
最好吃的——
十年如一日,毫无变化。
陈东东缓慢地衰老着——他刻意放慢了速度,细细体会每一个阶段的感受:四十岁时关节开始僵化,五十岁时视力开始模糊,六十岁时记忆开始碎片化,七十岁时连思维都变得粘稠…
新的献祭到来,二十一岁的身体。
年轻,充满活力,皮肤光滑紧致,连呼吸都带着青草气息。这是刚考上大学的陈东东,在新生报到那天站在校门口,对未来充满期待。
黑红物质扑上来。
陈东东这次主动迎上去。
他在被啃食的间隙,尝试沟通:“我…好不好吃?”
反馈延迟了零点三秒——对黑红物质而言,这已经是思考的时间了:
好吃——
太好了——
继续吃你——
陈东东笑了。
近乎宠溺的笑——就像母亲看着贪吃孩子时的无奈纵容。
“那…还想吃别的吗?”他轻声问,“别的…口味?”
这一次,反馈是立刻的、斩钉截铁的:
不——
就要你——
只要陈东东——
陈东东点点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值得欣慰的回答。
他抬手看看自己正在枯萎的手掌,血肉如沙砾般簌簌落下,露出下面同样在瓦解的骨骼。
“好。”他说,“那就…继续。”
循环再次开始。
但这一次,陈东东不再是承受,而是参与。
主动调整身体状态——让肌肉更紧实些,让血液更甘甜些,让记忆更鲜活些——就像厨师为挑剔的食客调整菜品。
他甚至开始催促。
当某次黑红物质的吞噬速度慢了百分之一秒时,陈东东在意识中发出了疑问:
“怎么了?”
“吃腻了?”
“不是说…我最好吃的吗?”
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委屈。
黑红物质似乎被刺激到了,吞噬速度骤然加快三倍。陈东东的身体在十秒内从壮年崩解成垂死状态,但他喉咙里却发出了满足的、近乎呻吟的叹息。
“这就对了…”他喃喃道,“吃快点…”
-
时空管理局观测中心。
张主任面前的屏幕闪烁不定——域外战场的干扰越来越强,能捕捉到的画面只剩断断续续的碎片。但就是这些碎片,让所有看到的人感到寒意刺骨。
画面一:陈东东在主动伸展手臂,让黑红触须能更深入地钻入关节。
画面二:他衰老到极致时,脸上居然带着平静的微笑。
画面三:年轻化的瞬间,他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得可怕,甚至对虚空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谁致意。
画面四:他的嘴唇在动,唇语专家解读出的内容是:“…好吃吗?…还要?…好。”
“他…”一个年轻的研究员脸色惨白,“他是不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