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他转身走到案后,从一个上锁的木柜里取出一个素色锦盒。锦盒是寻常的檀香木所制,边缘磨得有些发亮,想来是存放了些时日。
他缓缓打开盒盖,一股清冽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檀香,也不是雪后的松香,而是一种极淡的药香,混着草木的清气。
纪宣宁定睛看去,盒内静静躺着一串菩提子佛珠,颗颗圆润饱满,泛着温润的包浆,显然是被人常年持诵摩挲所致。每一颗菩提子上,都用细如发丝的针刻着细小的梵文,笔画流畅,看得出持珠人的心诚。
她伸手将佛珠取出,指尖触到菩提子的瞬间,那股清冽的药香愈发清晰。她皱着眉思索了好一阵,突然想起这味道和她与方丈第一次相遇喂给顾朔的药丸味道一般无二!
纪宣宁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指尖轻轻摩挲着菩提子上的梵文,面上尽力维持着平静,只抬头看向老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请问大师……可还有什么话留给我?”
那老僧微微颔首,脸上的笑意更淡了些,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方丈大师说,此珠伴他修行三十载,已沾了佛性。他还说,施主日后会在最需要的时候用到此物,届时自会明白其中深意。其余的,大师并未多言,只让老衲转告施主——‘心之所向,素履以往;命若琴弦,可断可续’。”
“心之所向,素履以往;命若琴弦,可断可续……”纪宣宁低声重复着这两句话,只觉得每个字都似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她的心上。
方丈是在告诉她,只要坚定心志,即便命数已定,也能亲手改写吗?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翻涌,她攥着佛珠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菩提子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轻微的痛感,却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纪云舟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眸色沉了沉,却未多问,只对着老僧微微颔首:
“多谢大师传话,此番恩情,纪家记下了。稍后我会让人送来香火钱,以助寺中修缮。”
老僧合十谢过,又引着三人在灵前再行了一礼,才送他们出了禅院。
风雪依旧未停,反而更烈了,刮得人睁不开眼。纪云舟回头,对着顾朔略一拱手,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四皇子,时辰不早,山路难行,我们就先回去了。”
顾朔没有立刻回应,只目光沉沉地看着纪宣宁。她攥着锦盒的手藏在披风下,指尖微微颤抖,侧脸被风雪吹得泛红,眼底却凝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他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压下了心中的疑问。
有些事,她若想说,自然会说;她若不想,即便追问,也只会让她更防备。
“山路滑。”他开口时,声音竟比平日柔和了几分,“让车夫慢些走,注意安全。”
纪宣宁闻言,心头微微一暖,却不敢抬头看他,只低低应了一声“多谢四皇子”,便跟着纪云舟转身往马车走去。披风的下摆扫过积雪,带起一片细碎的雪沫,落在顾朔的靴边。
顾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走近马车,玄色的锦袍在风雪中伫立了许久,直到那辆素色马车的轮廓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眸色重新变得冷冽。
“季节。”他低声唤道。
一道黑影迅速从树后闪出:“爷。”
“去查。”顾朔的声音裹着风雪,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方丈圆寂前,都见了哪些人。另外,查清楚那串菩提佛珠的来历,还有纪小姐与方丈的过往交集。”
“是。”季节应了声,正欲起身,却听顾朔又补充道:“悄悄查,别惊动纪家,更别让纪小姐察觉。”
“属下明白。”季节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风雪弥漫的树林里,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顾朔重新望向禅院的方向,低声自语:“心之所向,素履以往……纪宣宁,你的‘所向’,是什么……”
马车缓缓驶下山时,纪宣宁将锦盒放在膝上,指尖反复摩挲着盒盖的纹路。纪云舟看着她失神的模样,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宣宁,那佛珠……有什么特别之处?”
纪宣宁抬眼,对上他关切的目光,喉间泛起涩意。她知道纪云舟迟早会问,可她该如何解释?说这佛珠带着她给顾朔服药的味道?说方丈暗示她能改写命数?
“没什么特别的。”她终究还是选择了隐瞒,只是将锦盒轻轻推到他面前,
“许是大师觉得我心有执念,让我带着这串佛珠,求个清净吧。”
纪云舟看着她眼底的闪躲,没有再追问,只轻轻叹了口气:“不管有什么事,都别自己扛着。兄长在。”
一句话,让纪宣宁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别过脸,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锦盒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是啊,他在。可正是因为有他在,有纪家在,她才更要拼尽全力去护,哪怕赌上自己的性命,哪怕要与天道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