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怀里的资料往扶手箱上一搁,整个人快要笑歪在座位里。
“楚师傅,这是打算去抢银行,还是COS刺客信条?” 她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楚似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隔着面巾清了清嗓子:“今天紫外线强,我做一点防晒措施。”
“紫外线是强,你别中暑。”
林以安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伸手,指尖轻轻勾住楚似帽檐往上一揭,发现底下是缠得严严实实的黑头巾。
“……”
林以安嘴角抽搐了一下,指着那头巾,“那这个阿拉伯风情,也是防晒措施?”
楚似不动声色地拿回自己的帽子,重新扣回头上:“我的发色扎眼,怕吓到你的拜访对象。”
“你是指周教授吗?”
林以安语气正经起来,“不会。我看过她的访谈,是个很包容的人,不至于被什么发色吓着。”
车子在路口停下,等红灯。
楚似垂着眼,指尖摩挲着方向盘的皮革纹路,又透过墨镜看向副驾:
“一会儿我可以不进去吗?在车里等你。”
林以安的视线从手中的资料移向楚似,不解地看她一眼:“为什么,你怕生啊?”
“嗯。”
林以安似笑不笑:“这就是你这身劫匪打扮的理由?就为了躲周教授?”
楚似不说话。
车厢里陷入沉默。
楚似墨镜后的视线和林以安质询的目光撞在一起,角力。
片刻后,林以安率先移开眼,目视前方:“不行。”
“可我记得你昨天说我这份工作很自由……”
“自由,是你把工作干漂亮了才有的。”
林以安给她怼了回去,“今天是我第一次拜访,是我最需要你的时候。帮我翻译,为我的表达纠错,这些都需要你在。你怎么可以临阵脱逃呢?”
她顿了顿,又是一副善解人意的温柔模样了:“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缘故,要跟我讲?”
……
林以安不神经的时候,还挺正常、挺姐的——这个念头不合时宜,楚似按下去。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没话可说,静默地摇了摇头。
车子驶入了厉京大学。
楚似悄悄提了一口气。
进入校园后,各种单行道小径交错,七拐八拐,不太好走,而楚似却像识途的老马,对路况极为熟悉,方向盘左打右转,导航也没开,就丝滑流畅地穿梭在了林荫道上。
“看来找你真是找对了。你对这里的路很熟嘛。”
楚似似乎神游天外,在想什么,完全没留意到林以安的注视,直到她话音落了片刻才回神。
“啊?哦。我之前拉过京、京大的学生,她…她们都……”
“真相压制与谎言构建在争夺有限的神经,所以你结巴了。”
林以安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声音清清冷冷,随后笑了,“好啦,别瞒了,我知道你是厉京大学毕业的。”
楚似目光还钉在路上,脸却朝林以安转过去:“你怎么知道?”
林以安指尖轻弹了下怀里的资料夹边缘:“你觉得,我会随便抓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人来为自己打工?”
楚似闭上嘴,合理。
在这个信息无限互通的时代,只要花点小钱,谁的老底都能被翻个底朝天。
楚似无话可说,但心里有点不适。尽管那也不是什么秘密,但被窥探,总归不太舒服。
“不高兴了?” 林以安感知到她的情绪变化。
“除了这个,你还对我查了些什么?”楚似声音倒没什么波澜。
“还知道你在唐金证券工作了两年,业绩稳坐组里前三把交椅,但两年前说走就走。还有啊……”
她对着手机,念小抄,“你网抑云上的那几首单曲,三年了,评论维持在个位数,播放量不足一百——不过呢,这两天,我已经帮你循环到破百啦,不客气。”
楚似不给反应,她便自顾自往下说,“其中有一首《即兴咖啡因》我挺喜欢的。”
说着,她手机敲在腿上打着节拍,轻声哼唱起来,嗓音与楚似很不同,甜润,清越:
Sappho's ghost hums in my tea...
/萨福的魂音在茶水中游荡/
"Darling, set your shadow free."
/亲爱的放你的影子去流浪/
“Darling”这个词在她唇齿间缠绵了一遭,也轻轻拨了一下楚似心里的某根弦。
原本被窥探的无名火,奇异地被这几句哼唱给浇熄了——倒不是因为她的嗓音有多勾人,而是她唱的词,旋律,分毫不差,连尾句细微的转音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要么天赋异禀,要么循环着听了许多遍。
*
艺术治疗研究中心楼下。
楚似解开安全带,主动从扶手箱拿起那摞沉甸甸的资料,默不作声地抱在胸前下了车。
两人并肩来到电梯口。
锃亮的金属门映出楚似那身夸张的劫匪行头。来来往往的学生和老师,目光像被磁石吸了一下,黏在她身上几秒才挪开,伴随压低的窃笑私语。
林以安双手插在牛仔裤里,倒是丝毫没觉得身边这位丢人,反而侧着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尊肌肉显然绷紧了的雕塑。
雕塑抱着资料,站得笔直,一柄弓上拉到极限的弦。
电梯上行。
叮——九楼到了。
走廊暖色的光铺在浅棕的地毯上。
枫木门的一侧墙上挂着“艺术治疗研究中心”的铜色铭牌,忽然,林以安伸手,从楚似因紧张而僵硬的臂弯里抽走了那叠资料。
“外面等吧。”
“……”
这突如其来的宽恕,让楚似墨镜后的眼睛瞬间恢复了生机,肩膀肉眼可见松弛下来,多年的哑巴也治好了:
“好嘞——”
林以安转身前瞥了她一眼,嘴角勾了一下,推门。
门轴吱呀一声打开,又轻轻合拢。
楚似始终没敢朝门缝里看一眼。
她只敢假装欣赏走廊里的装潢。
这一层楼整体是温暖柔和的淡黄色调子。
走廊的墙壁、尽头的米白纱窗,甚至天花板都仿佛浸润在柔和的日光里,空气中浮动着十分浅淡的柑橘清香。墙边摆了几张棕色长椅,上面放着几个色彩明快的小抱枕。长椅的线条也圆润,甚至钝得可爱,像一个胖乎乎的掀开肚皮、向你敞开怀抱的小熊。
这里布置得好温馨,看上去完全翻修过,已不是她记忆里那个空旷、冷硬的心理咨询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