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晌,她才把头闷下去,很小声地嘟哝一句:“可是……我想听你弹。”
梁晨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很大条地问她:“你说什么?”
季甜甜的头更低。
梁晨没办法,只好探下身去,把脑袋凑近,从下往上挤过去一张脸,看这个捏着自己手的人到底在干什么。
梁晨一看,就呆了。
季甜甜的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红苹果,眼里水汪汪的,垂眸看她。
梁晨:……
季甜甜没有把头再抬起来,也没肯松手,就这么牵着,小声重复了一遍:“我想听你弹。”
五分钟之后,梁晨这一组也有了才艺节目,是梁晨的琵琶演奏。
---
这天晚上,晚自习下回家,梁晨去了书房。
那把落灰的琵琶在书房角落里安静地立着。梁晨把琵琶抱出来,隔着黑色琴袋,久违地感受到琵琶有致的线型。直挺的细颈,圆润的梨形音箱,梁晨抱在怀里,好似平托着一个人。
家里的顶灯有点昏暗,梁晨拆开琴袋,皱着眉调过轸子,把弦音仔细对准,轻抚上木制的品相。已经太晚了,她不敢拨动出响声,就摁住品相,闷闷地扫了两下。像捂住了怀中人的嘴巴,惹得手心一片震动。
琴是一个远房的叔叔送给自己的。
梁晨垂头,看着自己被震到酥麻的手心,想起来那个叔叔的样子。那个叔叔叫蒲高扬,其实和家里并不算很亲近,只在自己小时候和梁若为关系不错。
梁晨小学的时候,蒲高扬从江城来海城玩。
据梁若为说,这是个吊儿郎当没正事的人,自己一个人野在江城混,好像在搞什么艺术研究。没正形的蒲高扬在梁若为家里小住半个月后,意外地很欣赏梁晨。
梁晨记得那个叔叔乐呵呵说自己手指长,条件好,为什么不去学点乐器?弹拨的都很适合。
梁若为不肯,说搞什么艺术生,家里没钱,供不起。
后来,蒲高扬回江城,过了一个月,竟然给梁晨寄来了一把琵琶,就是现在梁晨手里抱着的这把。
琵琶在海城这种小城市里,算得上「奇珍异宝」。大街上没有乐器店,唯一一家少年宫里也没有琵琶老师,小小的梁晨只好收起来这把花梨木的大宝贝。但第二个暑假,谁都没想到,蒲高扬竟然又从江城回来了。
他照旧借住在梁若为家里,每天教梁晨练琴。
梁晨对蒲高扬的记忆早就不深了,但她还是记得那是个很和蔼的年轻人,确实有些放荡不羁,可当真是个音乐天才。琵琶在他手里跟玩似的,一曲曲古乐倾泻,听得梁晨直愣神。
暑假结束,蒲高扬按着梁晨肩头,把她当作优秀毕业生一样,展示给梁若为看:
“你女儿真的是有天分的!不如走音乐这条路吧,送到江城来,我给她找老师认真教。”
梁若为吓得跳脚,连连摆手:“我家不走艺术,不走艺术。”
蒲高扬有点生气地问他:“这么好的条件不去试一试?你知道多少小孩没这个天分吗?”
梁若为把人往门口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被送客到门口的蒲高扬扭回头,看了眼梁晨,对着门外长叹:“可惜啊——”
可惜啊。
这句「可惜」,梁晨记到了现在。她抱着怀里的琵琶,把它竖起来,倚靠自己肩头,虚空地轮指,无声地回忆起来。
大概是肌肉记忆,很多指法梁晨都记得,时隔多年上手还是很快。她躲在自己房间里,拿书包抵住了房门,坐在床头做贼似的开始练琴,一个音都不敢漏出,指尖却是翩跹。无声的曲调从记忆里流淌出来,先是《孟姜女》,而后是《彩云追月》。
她没有学太久,但是蒲高扬给她已经教到了四级的曲目。
梁晨抱着琵琶,侧头垂发,很小声地叹了口气。
她在想,如果自己出生在江城,如果蒲高扬再坚持一下,如果梁若为真的肯放手让她去学琵琶……
许多事情,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可惜一切皆成定局,她梁晨现在只不过是一个小城市里无聊又迟钝的高中生。没有琵琶老师,没有兴趣班,只有一个名叫「季甜甜」的小粉丝。
梁晨的眼神忽闪忽闪,抱着琵琶又回到书房,打开了梁若为的那台大肚子电脑。
深蓝的Windows界面闪了一下,电脑缓缓开机。
梁晨在键盘上输入几个字,跳出来网络上的琵琶谱。
是《春江花月夜》。
这是蒲高扬走之前给她提过的最后一首曲子,也是现在语文课本上的必备篇目。梁晨的目光追随鼠标,开始啃上面的琴谱,一点点摸索。有些曲谱的标记有些忘了,梁晨费了点时间重新学,摁住弦空弹,不敢吵醒谁。
直到十二点过去,梁晨才关闭了电脑,揉着眼睛回房。
--
一个星期过去,一年的月历走到了年尾。
十二月三十一日,今天是周五,是跨年夜,也是高一一班的元旦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