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眸子里,那两潭水波乱得一塌糊涂。
日子就这样过去,城郊村被市政规划禁止了烧秸秆,白茫茫的烟退了下去,天气重新好起来。
冬天的太阳光很单薄,但还是能照得梁晨睁不开眼。
她坐在座位上,听隔壁燕佳文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一样,自己就在走神。
她想起来小时候,梁若为和陈小玲吵架,有一次吵得很凶,几乎到要离婚的地步。当时梁若为的烟一根接着一根抽,陈小玲就在旁边哭,一边哭一边说:“离婚就离婚吧,日子跟谁过不都一样?”
梁晨感觉当时或许也是个冬日,阳台上的阳光暖洋洋的,和现在一般无二。
是啊,日子跟谁过不都一样?
“喂梁晨,你又发呆了。”
燕佳文把手伸到同桌面前摇晃,对面的两颗瞳仁跟随着她的手,很迟缓地动了动。
“你真的好喜欢发呆。”
她一边嘻嘻笑,一边没心没肺地去拍了一下梁晨。
梁晨像个长期没有保养的机器,部件精密,但是很干涩,被这么一拍就要散架了。她坐在座位上,七零八落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燕佳文和季甜甜一点都不一样。
燕佳文长得个子小,皮肤黝黑,脑门儿却又大又光洁,几根碎毛刘海儿垂在前面。她的眼睛也很亮,虽然不大,但是很干净,一点事儿都藏不住。教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单纯的聪明姑娘。
可季甜甜不一样。季甜甜像一个很显眼的白瓷瓶,漂亮又易碎,她梁晨连对着她大声说话都不敢,只敢捧在心尖尖上,恨不得珍藏起来才好。季甜甜的眼睛也很亮,但却并不是很单纯的那种清澈。
就像澄澈的小溪水,溪底却有着数也数不完的心事,碎石头铺满了,要很深地探入,才能意识到那片水波下藏着多少秘密。
梁晨觉得自己曾经在某些瞬间,涉水深入过,碰到了一些东西。
于是她露怯了,紧急收回手,可指尖还是湿了。
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燕佳文不知道自己这位新同桌满脑子想什么,但很显然是有心事。她很想当然地,大大方方宽慰自己的同桌。
“咳,不就是要期中考了吗,没事的!你看我,我感觉我又好多没学会,这次肯定还是考不好,肯定给你垫底……”
梁晨看着眼前很仗义的同桌,很无力地回答了一个笑。
原来和她们在一起的日子,根本不一样。
陈小玲骗她!
第二天,燕佳文很惊喜地发现这个话不多的同桌,突然会主动找她说话了。
燕佳文是个小话唠,对此相当开心,但她很快就发现梁晨其实并不擅长接话。她有很多涉猎的兴趣,也有很多好玩的故事,可每次都只会浅浅带过,根本抓不到重点。譬如梁晨会主动说自己看了哪部最新的动漫,接着燕佳文就会滔滔不绝地开讲这一部有多好看,而梁晨就只会在一旁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没了。
好像她的全部作用,就只是为了主动起那个头。
燕佳文挠挠脑袋,有点疑惑:
“你说呀,怎么全是我在说话。”
梁晨噎了一下,也挠挠脑袋,眼角余光突然看见那边的季甜甜好像也在和新同桌说话。她突然转回头,坐得笔直,跟燕佳文说:“嗯,我就喜欢听你说话!”
燕佳文:“啊啊啊啊啊啊你不要这样啊——”
这样的课间过了大概十个,燕佳文终于从同桌诡异的改变里适应,并且顽强地存活下来。
她打趣梁晨:“噫,你最近真的很像那种渣男哦,到处找人玩。”
的确,梁晨最近不光会主动和燕佳文说话,还会主动戳前后桌,聊天。
被扣上「渣男」帽子的梁晨低下头,对着空气伏法认罪。
——谁都不知道,她梁晨坐在别人旁边,又这么主动和别人搭话,其实是为了在心里填一份问卷调查。
问卷调查是梁晨在开小差的时候在脑瓜里自制的,很粗制滥造,但直达心意。
【第一条,你看着她会心跳加速吗?】
梁晨对着正在傻乐的燕佳文,在心里打了个小叉。
【第二条,你会期盼着她和你说话吗?】
燕佳文滔滔不绝自己新看的一本小说,梁晨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在心里又打了个小叉。
【第三条,别人和她玩你会觉得不开心吗?】
纪晓蕊来找燕佳文,也加入了这场小说讨论。梁晨目光拐弯,瞥见季甜甜还在和新同桌说话,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打了个巨大的叉。
……
调查问卷一路做到底,梁晨不动声色,脸上却越来越难看。
她不信邪,中午回午休宿舍,对着班长柴之云又做了一遍,还是拿到了零分的震撼分数。
第二天,隔壁602寝室的人也发现,这个平日里几乎从不主动开口的女孩,突然把她们每一个人都找了一遍。
拿着脑子里这十张零分的问卷,梁晨的一双细眉有点起飞。
下周就要期中考试,或许自己不该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问卷了。
梁晨想起来侯代梅的谆谆教诲:学生嘛,只关心学习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