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秋天短暂，几场大雨落完，天气直接就冷得吓人，有初冬的感觉了。偶尔太阳还是很高，但银杏叶已经都落光，海城的校园里只有几排高大的梧桐树还有残叶。
自从那天下午被季甜甜扎了一个小揪揪之后，梁晨就正式留起了长发。
为此，她和陈小玲吵了两架，和梁若为吵了三架。
陈小玲的态度还算温和，只能叫批评教育。但梁若为就不一样了。这个只有高中文凭却一心想在办公室往上爬的男人阴沉下来的时候很骇人，是一种几乎暴戾的气质。
这种暴戾在梁晨小时候威慑力很强，导致小女孩不得不按照他的要求，长成半男半女的样子。但是现在，梁晨已经十六岁了。
最后一次架吵完，梁若为克制不住又抬起巴掌的时候，第一次在女儿的眼神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一种他没有办法践踏，也没有办法摧毁的强硬。
那双明亮的眼眸直直盯着梁若为，没有丝毫妥协和退让的意思。
梁若为突然就很疲态地放下了手，没有打下去。
这场父母和女儿之间的战争，以梁晨的头发一点点变长而悄然结束。只不过从那次对峙之后，梁若为没有再和梁晨说过一句话。
四十几岁的男人发起脾气来，还跟个小孩子一样置气，要人哄。梁晨对此没什么表示，干脆彻底连早饭也不在家吃了，去小区楼下的爱心早餐摊。两元一个的糍饭团和一个茶叶蛋，只要在兜里揣好了，等她坐半小时公交赶到教室的时候，还是热乎的。
--
教室里，季甜甜看着梁晨手里那个还在冒热气的糍饭团，咽了口口水：
“这个好吃吗？”
梁晨刚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回答她：
“好吃。”
作为海城很有名的街头小吃，糍饭团当然好吃。甜腻的糯米里裹了很大根咸油条，白糖撒在上面，咬起来半脆半糯，香气四溢。梁晨从小看着街边的铺子卖，对于季甜甜的问题有点疑惑。
“你没吃过吗？”
此话一出，梁晨就看见季甜甜的眼神黯了下去。对方摇摇头，笑着在解释：
“我妈妈每天早上都要求我吃她做的，不许我吃外面的垃圾食品。”
啃着「垃圾食品」的梁晨眨巴了一下眼睛。
季甜甜几乎在瞬间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很着急地摆手又要解释：
“不是、不是说你吃垃圾食品，那都是我妈妈骗我的，我知道它很好吃，上次路过摊子的时候我闻到……”
梁晨一边听她絮叨，一边隔着塑料袋把里面的糍饭团翻了一个身，换到一个自己没咬过的地方，递到了季甜甜嘴边。
“尝一口。”
她说。
季甜甜的脸“咻”的一下红了。
早读课前的时间很金贵，等不得。梁晨把糍饭团又往上抬了抬，直接贴到了季甜甜唇上。
季甜甜没有躲开，很小口地咬了上去。
糍饭团被她咬出了一个圆圆的小缺口。
梁晨看她吃了，才把饭团收回来，目光盯着上面新鲜的咬痕，思考这人为什么能咬这么圆。
她思考了一会，没有想出来什么所以然，只是觉得那个咬痕很可爱。
只可惜，她还没来得及采访季甜甜味道如何，上课铃就响了。
--
海城中学一天的课排得非常满，早上主科，下午副科。高一的学生们还没分文理，六门副科都要学。折腾到下午五点半才能下课。
晚饭的时间只有半小时，几乎要去食堂抢饭吃，回来还有三个多小时的晚自习，没人愿意饿肚子。所以五点半的铃声才刚打响，班里的人就几乎全空了。
这种时候，大多数同学都是成群结队走的。梁晨在初中的时候没享受过结伴走的待遇，在高中的这两个月里却是天天享受。季甜甜一到散学，就会主动牵住梁晨，结伴去任何地方。
今天也照例。
可两个人刚出教学楼，就被人堵了。
堵住她们的，是一群人高马大的男生。
十来个人，全是一米八几的身高，朝梁晨她们走来的时候乌泱泱一片，在地上压出一片阴影。
形式一致的杀马特发型，红的蓝的黄的绿的紫的站了一排，身上穿的是相似风格的花花外套和破洞牛仔裤，再配上高帮的钉子鞋。只要是个人，看一眼，就都能识别出来这是一群「社会闲散青年」。
闲散青年们互换了眼色，钉子鞋蹭在地上，队形变换成一个松散的圈，把梁晨和季甜甜围在里头，从上往下，插兜俯视着两个女孩儿。
“喂，你是叫梁晨的吧？”
这种事情在海城中学不是没有发生过，但那些都是还在老校区时候的故事。那时候老校区还在海城正中心，和梁晨就读的附属初中就隔了一条护城河。护城河河水汤汤，其实不算宽阔。一些初中的同学们在体育课的时候，常会来到河边，向河对岸喊：
“海城中学！我一定要考上！”
稚嫩的手在嘴边圈成一个小喇叭，企图把这发奋的宣言昭告全世界，可最后听到的也只有无言的河水，和蹲在河边的一群小混混。
梁晨在那时候就注意到有这样一个群体的存在。他们在河边游荡，晃着外套，成群结队。有时候会围住穿校服的同学，殴打，或者是堵起来要钱。
梁晨见他们打得最狠的一次，应该是被人指使，目标明确地把一个高中男生摁在地上。揍到最后，连救护车都来了。几个混混落荒而逃，河边还落了一只钉子鞋。
梁晨盯着眼前的那只鞋看，觉得就是记忆中河边的那一只。
那只鞋堵住了自己的去路。梁晨皱皱眉，拉住季甜甜让到旁边，想走。
打头的男生“喔唷”一声，也挪动步子，重新拦到梁晨面前。
“小姑娘想走啊？走不了的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