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是给谁的。”
季甜甜没答话。
“我再问你一遍,药是给谁的。说话。”
季甜甜还是没有说话。
宋梅的嘴唇变成一条直挺的横线,把火气挡在后面。这是宋梅最后残存的理智。
隔着玻璃镜片,她看见季甜甜在自己面前低头的模样,很安静,但是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波涛汹涌。
女儿已经十七岁了,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说是亭亭玉立,但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季甜甜漂亮的十分之一。她实在是个美人胚子,黑而有形的眉毛,一双汪着水汽的眼睛,眼梢轻佻,带出去的却是一抹艳丽,不动情而先有情,是明艳的老港星的那种长相。
眼睛是季甜甜脸上最夺目的亮色,但却不是唯一的。她鼻尖圆润但鼻梁翘挺,唇色天生红艳,这会儿被牙齿轻轻咬住,平添红晕,像一朵娇柔的玫瑰花。
和宋梅寡淡的五官,没有一丝一毫相像之处。
和这个永远不见天日的阴暗拆迁房,也没有一丝一毫相配之处。
宋梅盯着这张脸,眼里的色彩开始变得古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厅的闹铃大响,提醒季甜甜应该去上学了,但又被宋梅摁掉。
沉默,就是季甜甜给母亲的答案。
“给哪个男生的?季甜甜,你最好老实交代。”
宋梅脸上的怒色斑驳,把这个母亲逼成了一个疯癫的中年女人。
她一步一步逼近季甜甜,踢翻了地上的药盒子,扶在季甜甜肩上的手开始用力,死死钳住女儿的肩头,好像这样就能把女儿永远禁锢在家里。
季甜甜摇着头后退,眼神无措,但宋梅不想放过她。
“给哪个男生送药?这么巴巴地上赶着对人家好呢?你说呀,是隔壁班的那个刁睿峰,还是咱们楼上住着的宋文柏?”
季甜甜的头发被母亲摇得有点散,落下几丝垂在脸庞,把那张如花的脸衬托得更加哀戚,却也更加美艳。
宋梅开始口不择言,眼神里不再有「母亲」的角色。
“好啊,长着这么一张脸,天生就是个狐媚子是吧?贱到骨头里了!怎么就对人家这么好呢?怎么就上赶着去讨好呢?还买药?是你什么人你就这么对待?情人,还是男朋友?果然长这张脸就是要发贱呢,狗改不了吃屎!和她一模一样……”
宋梅的话没说完,季大纲从卧房里出来了。
他没让妻子把最后几句说清楚,脸阴沉得可怕,一个巴掌打在了宋梅脸上。
宋梅被他打得踉跄一步,捂着脸低头。再抬眼的时候,一双眼睛里盛满了眼泪,脸上的痛楚是那么大,远超那一巴掌。
“好……好……怪我,怪我管着她了。我不配管……”
季甜甜在父母狂风暴雨的气氛里蹲在地上,指尖冰凉,捡起那两盒奥美拉唑塞回书包里。
她混乱地收拾完被翻乱的书包,把校服裹在身上。打开铁门跑出去的那刻,听见宋梅在她身后哭号:“你要是再不管她就完了!和那个人一样怎么办?”
季甜甜头也不回,抱着书包,狂奔出了那个阴暗油腻的楼道。
--
十分钟的早读课间很快就要过去,收作业的小组长捧着一大摞作业本,站在季甜甜桌前面敲。
“甜甜甜甜,快交啦,就你没交咯。”
季甜甜被小组长的动静吓了一跳,从回忆里惊醒,连声“抱歉”地去翻书包,可刚打开书包拉链,手就停住不动了。
“抱歉啊,我……没带。”
作业被宋梅抽查书包的时候一起倒落了出来,应该还在地板上。
小组长撇撇嘴,在一张小纸条上“唰唰”记名字,扭头走了。
季甜甜坐在座位上没动。
梁晨在一旁,目光一直绕在季甜甜周围。她眼看着同桌的脸色越来越差,嘴角还在努力地营造笑意,但那双眼睛已经失去神采,枯水一滩,出神、落寞。
“你……你还好吗?”
梁晨凭借本能想要去安慰,但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不会说安慰人的话,憋到最后也只能憋出来这四个字。她挠挠头,有些懊恼。片刻后,才恍然大悟似的,翻开书包,在里面掏啊掏。
掏了大半天,掏出来一颗塑料包装的糖果。
是国庆节去季甜甜家时,季甜甜塞给自己的玉米糖。梁晨当时没舍得吃完,就塞在书包里带着。
她看着季甜甜眼角的一点湿痕,把那颗糖攥在手里,然后放到季甜甜课桌下面,摊开了手掌。
“……吃点甜的,会好很多的。”
季甜甜看着那张手掌之上金灿灿的糖果纸,无言地转头,望向梁晨。眼神里有梁晨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什么决绝的,沉郁的,但又缱绻。
她没有指望梁晨明白,便只勾了勾唇角,把自己的手也伸过去,覆在了梁晨体温偏低的手掌上。然后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把那只手完全握住。
两个女孩的手掌相对,手指相依,一起温暖着手中那颗玉米糖。
直到上课铃打响,季甜甜都没有肯再松开。
--
一上午的课很快过去,无非是语文数学英语。海城中学的主要科目基本上都集中在早上上。四节大课上下来,全班都困成桌上烂泥。
最后一节下课铃打响,同学们伸着懒腰,切换成战斗的神态,准备百米冲刺去食堂抢饭。
季甜甜好像已经恢复成了往日的模样,还是那个明媚灿烂的女孩,全然不见迟到刚来那会儿的忧郁和难过。梁晨没有问出来她到底怎么了,但是早晨的那副模样还是把她吓了一大跳。
这会儿,拥挤在走廊的人群里,梁晨第一次主动地牵起了季甜甜的手,准备和她一起去食堂。
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口拦住了她。
敖旭大咧咧地展开臂膀,老鹰捉小鸡一样,把梁晨和季甜甜拦在了走廊里。
“喂。大学霸。月考过去两周了吧,怎么还不来找我啊?我要的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