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陈小玲催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梁晨才恍若惊醒地动了,摁下了那枚小小的电源键,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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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满楼。
三层楼的饭店在中午人声鼎沸。包厢和大堂全都堆着油腻腻的盘子,服务员穿梭中间,忙碌地上菜。
梁晨跟在梁若为和陈小玲身后,一路来到三楼的一间包厢外。她今天没穿校服,难得的穿了一身花衬衫和黑外套。外套是仿风衣的秋季款,轮廓很漂亮,衬得梁晨整个人有点挺拔俊逸的「俏公子」味道,走在油烟气十足的饭店里,路过的服务员全都有点挪不开眼。
写着“鸿运厅”三个大字的包厢门被服务员打开。
梁若为带着妻女踏进,不等落座,就有另一个男人赶来,和梁若为颇为热情地抱在一起。
“哥,你终于来了!大忙人呀,根本请不到你。”
梁有为脸上的笑意很和善,他有一张和梁若为相似的面容,只不过年轻几岁,看上去没有这般风尘仆仆。
梁晨对这位叔叔映像还可以。两家关系甚笃,逢年过节都要凑在一起聚聚,但平日里兄弟俩都忙,很少像今天这样一起吃饭。
梁有为一边夸赞梁晨出落得愈发漂亮,一边连连请他们入座。
这间鸿运厅不大,一张小桌都没有坐满,两家都只有三个人。梁晨听话地往桌子最里面那个空位上走去。刚坐下,就听见身边传来甜甜的一声:
“堂姐,好久没见你了堂姐,嘻嘻。”
说话的是梁冬。
梁冬和她爸爸一样面容友善,笑起来眉眼弯弯,整个人都透着古灵精怪的模样。梁晨知道父亲对这位堂妹的评价,说她说好听点是天真烂漫,说难听点就是脑子笨学习差,一门心思不知道在哪里。
梁冬当然不知道大人对自己的揶揄,此刻心思很集中地落在梁晨一身好看的外套上,忍不住朝堂姐这边挤过来。
“堂姐,你穿这件真好看。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梁晨给堂妹扯了个微笑。
她看着堂妹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从那张面容上找到许多自己没有的东西。比如诚挚而发自内心的笑,以及完全没有什么心思的清澈眼神。
饭桌上已经开始走菜。梁有为作东道主,客套话讲了几句,就直入主题。
“晨晨啊,叔叔呢想把你妹妹送到左老师那里补课,你知道的这孩子成绩太差了。叔叔想来问问你,左老师这个人,怎么样啊?”
原来是为了左老师的补课班。
梁晨放下夹菜的筷子,眸光望向叔叔。对于左明溪,梁晨一直挺有好感,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左老师人很好的,脾气特别好,讲的内容也好,我们班当时因为有左老师教,语文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
左明溪是梁晨初中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大概四十来岁的年纪,和梁若为应该差不多大,但一副银丝边的眼镜,衬得整个人书生气很重,斯文儒雅,是个好老师,但也是个好脾气的老师,经常镇不住一个班的牛鬼蛇神,譬如喜欢乱嚎的敖旭。
但左明溪哪哪都好,有一点,却是很奇怪。
他在自己家里开班办了语文补习课,但却从不明码标价,而是对外说不收钱,有空的可以直接来听。
饶是梁晨这种从不补课的,也因为左老师出色的教学能力和奇怪的补课规则而对此事有所耳闻。
当年的后桌敖旭就曾在班里公开抱怨过,说左老师家里的语文补课班几乎人满为患,但是左老师从来不肯收钱。
可是海城的家长哪个人敢真的分文不给白蹭人家的课?
于是家长们抱团琢磨,觉得这是左老师一种另类的标价方式,最后都决定按照自己的估价包红包偷偷塞在左老师家里。左老师家的补课桌、小黑板,甚至电视柜后面都被塞满了小红包。
到最后,家长们甚至养成了攀比的风气,给左老师塞的钱越来越多,左明溪只能无措地往回退钱。
敖旭当时颇为不满地发表意见:“想收钱就直说,搞什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不就是想让人家给他多送点钱吗?搞得我爸妈还得跟人家恶意竞价一样。”
对于此,梁晨只是挑挑眉。
左明溪这个人,表面上看上去是个好说话的教书先生,但有好几次,梁晨去找左明溪讨论问题,都看见这个男人在自己办公室里发呆,脸上神色难掩落寞。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神色,出尘,不入世。好像和所有人之间都隔着一个巨大的破洞。
梁晨凭自己的本能,觉得那种神情绝不能出现在一个看重金钱的人身上。
正回忆着,梁有为那边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过我听说左老师这个人,补课收费有些奇怪呀?晨晨,你大概清楚左老师那边收费是个什么情况吗?”
梁晨咬着筷子尖,“叔叔,左老师说过不收钱的,你直接带冬冬去就好了。”
梁有为被她的话一噎,转头去看梁若为。梁若为脸上写满了得意,无声地向弟弟炫耀:我女儿成绩好不用我操心,不像你女儿。
梁有为被噎得直瞪眼。
梁冬倒确实没心没肺,抓着姐姐盘问起来:
“我听说那个左老师特别帅呀!不行我下周就要去找他补课。姐姐,你们班当时也太幸福了吧,天天上左老师的语文课……”
福满楼里,人越来越多,鸿运厅里的谈话被彻底淹没在嘈杂的饭店里。时间已经悄然过到午后,日光在正上方蒸腾着整个海城。只有秋风依然在晴朗的天气里不肯罢休,呼呼吹过,扫下满树金黄的银杏叶。
季甜甜看着脚下被秋风扫起的落叶,心情大好,突然就俏皮地一跳,一脚踢上一片银杏叶。
那叶子被踢得悠悠飞起,又在一阵秋风里旋然落下。
“喂,注意看路。”
一个骑着大杠自行车的人路过,险些撞到路边的季甜甜。骑车人愠怒地回头,就看见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走在人行道边上,蹦跳地宛如跳舞。
季甜甜全然没注意到路人的目光,背着的包在背后跟随自己一蹦一蹦。
包里的书本也就跟着发出声响。
骑车人当然不会知道这个女孩在傻乐什么,其实季甜甜自己也有些摸不清楚。
但是她刚刚在海城市图书馆找到了一本厚厚的宋词集,附带全解析。如果骑车人也能翻开那本油印书到第387页,就会看见几行小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一小时前,季甜甜小心地把这本厚厚的词集带到登记台,借回家。
因为她分明记得梁晨给自己折角的那一首词缺了半段。但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记错。
这件不算恼人的小事已经折磨季甜甜一周,好不容易熬到了周末放假,季甜甜恨不得把图书馆全翻一遍,给自己的推测找一个确认的答案。
而现在,她非常满意自己的记忆力。
——以及非常满意自己在那本书上画的笑脸。
季甜甜回忆自己的落笔,安慰自己:那个笑脸绝对不算不明显。
绝对。
查询一首并不算难的宋词,对于她们这种学霸而言,是最寻常不过的一件事。而季甜甜很相信,自己的同桌作为另一位学霸,也一定具有某些追根究底的优良品质。
这么想着,季甜甜又走过两个路口。突然,她看见拐角处有一家药店。红十字的标志在店面上忽闪忽闪地发亮。
季甜甜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脚下一顿,继而朝药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