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尖细的男声飘过来。
祝曜眯着眼望过去,说话的是个面生的矮子,他口中的“赵哥”,正是上次在膳堂打谢简知的那个胖子。
她略一思忖,向二二要了个蒙面的道具,挡住自己的脸。
【阿曜,你不会是要去报仇吧?】
二二粗略估算一下,虽说以一敌二,但祝曜也不是不能打过,就是太容易暴露内门弟子的身份了。
祝曜好笑道:“报什么报,人家和我无仇无怨的。”
她一句话打断了二二的盘算,它甚至连逃跑路线都计划好了。
只见祝曜拦下了那两人,朝那胖子道:“赵哥留步。”
那胖子好奇地打量她,虽蒙着面,只漏出一双漂亮的眼睛,却丝毫不掩她出众的气质,一看就是珠玉堆砌出来的人。
外门弟子有这号人吗?
“什么事?”那胖子还是应了一声。
祝曜慢悠悠道:“方才有个不长眼的小白脸在背后骂你,说你不过是靠着人脉狐假虎威,真要论本事,连条野狗都不如——”
“说起来,那人看着倒有几分眼熟,好像就是上次在膳堂被你废了手臂那个。”
她故意顿了顿,瞧着对方脸色由红转青,又添了句:“我本来想回嘴,可转念一想,这种人还是你亲自教训的好。”
那胖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想起某个小白脸的身影,顿时骂道:“他大爷的,那小杂种还敢作祟?他现在在哪,我现在就去收拾他。”
祝曜却摇了摇头:“别急呀,今天是休沐日,巡法堂的人正盯着呢。不如等明天,再好好揍他一顿,省得惹麻烦。”
胖子想了想,啐了一口:“算你说得有点道理,老子倒要看看,那小白脸明天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祝曜:“行,那我先走了赵哥。”
“等等,”胖子咽了咽口水,语气竟有些紧张,“你叫什么名字?”
“我啊……”祝曜笑,“叫我二二就行。”
无辜躺枪的二二:【……】
待祝曜已经走远了,那胖子才回过神来。
旁边的矮子战战兢兢道:“赵哥,这女的不会骗我们吧?”
胖子抬手狠狠拍了他的头:“你他爹的傻啊?她骗我干什么?”
就算是骗又怎样,她怎么不骗别人。
一定是觉得他有本事。
离开一段距离后,祝曜心情颇好地哼着歌,二二终于发问:【阿曜……你为什么要让人打谢简知啊,这不太好吧?】
祝曜挑眉:“哪里不好?”
“二二,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虐待使人忠诚。”她笑得无辜:“谢简知这种人,让他改邪归正,还不如驯服他,等他被人毒打了,我再出现,你觉得怎么样?”
不过这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祝曜看他不爽。
而二二竟觉得有些道理,一时之间无法反驳。
祝曜回屋后先泡了个澡,连带着白天被谢简知碰过的手指反复洗了好几遍。
剩下的栗子糕被她吃完,半干的头发湿成几缕贴在颈间,她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尾沁出的泪让那点泛红带着水汽。
差点忘记要找兄长,祝曜清醒过来,把二二留在屋内,换了件单薄的衣裙便往枕月院去。
祝昱在书房。
“哥哥,我进来了。”
祝曜走到案前,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祝昱抬眼时,目光正落在她敞开的领口。
发梢的水珠顺着她细白的脖颈滑下去,钻进衣领里,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移开了眼,声音平稳:“什么事,阿曜?”
祝曜:“哥哥,你最近忙吗?”
她其实希望兄长别把过多心思挂在她身上,这样对他和她都好。
祝昱没接话,起身取了块干布巾,移步至塌边坐下,声音沉得像浸了水:“过来。”
祝曜听话走过去,习惯性坐到了兄长的腿上,后背贴着兄长的胸膛,发梢的水珠溅在他手背上,带着凉意。
下意识的动作让她忘记现在已经不是小时候,等她反应过来想要起身的时候,祝昱却收紧了手臂搂住她的腰,低声道:“别乱动。”
祝曜便没再动,安静地任由兄长服侍。
绞着绞着,困意再次袭来,祝曜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祝昱僵了僵,案上的烛光跳动了一下,他低头,能看见妹妹纤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尖,被水汽浸得润红的唇。领口宽大,还能隐约看见锁骨的弧度。
他的视线凝住,呼吸和手上动作也放得极轻,她发间的暖香混着身体的气息,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他的妹妹,正安静地坐在他的怀里,像幼时那样。
过去他只觉得妹妹这样做是因为依赖他,如今却生出些陌生的、汹涌的念头,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的妹妹长大了。
而且身上每一处都漂亮得让人心里发紧。
可她为什么不能只依赖他呢,为什么要去找别人呢?
祝昱的指尖停在半空,就在这时,祝曜忽然动了动,迷迷糊糊问:“好了吗哥哥?”
哥哥。他是她的哥哥。
祝昱冷淡地“嗯”了一声,把她放下。
“曜曜,最近没什么事的话,不用总来找我。”
夜渐渐深了。
昏暗的水牢里,祝昱泡在刺骨的寒水中,指尖抵着眉心。
方才祝曜看他的眼神、身体的温度、甚至她说话时带着点软糯的尾音……一遍遍在他在脑子里反复横撞,将他撞得头晕眼花。
他攥紧拳头,铁链发出声响,血色逐渐在水里漫延,刺骨的疼痛终于他稍稍清醒。
祝曜是他的血亲,他只能是她的哥哥。
水牢的寒气一点点浸进骨髓,又渗入血液,把那些有关血缘的心思冻结。
可他不知道。
越克制,心底的挣扎反而更加汹涌,如同水底永不停歇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