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祝曜十几米之地,站着许多熟悉面孔。
为首绯衣黑发的男子显然是周明珩,而他身后,则是在宗门会议上曾经出席过的长老们。
几乎归尘峰的主要人物都已到场。
然而,多数人并非为祝曜而来,他们的真正目标是她身旁的妖王裴烬,但这些人不包括晏迁,以及从魔域回来的祝昱。
远远可见那人气质出尘,祝昱穿了月白色立领长袍,金质玉相,容色胜人,只是唇没有弧度,看不出是何情绪,便显得整个人有些冷清。
出于礼貌,祝曜觉得自己应该说一句“哥哥,好久不见”,却始终没有开口。
大概离家出走后,先开口的人真的会很尴尬。
因此没有任何人说话,所有人只是静静看着她,或者看着裴烬。时隔几月,他们终于找到后山丢失的蛇妖,为了避免当年妖族发起战争的事情重蹈覆辙,必须再次击倒他。
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裴烬很快反应过来他们的目的。
他并没有逃离,反而咧着唇,搂住祝曜的腰,在她耳边低声道:“故意的吗?原来是想让这些人来杀我?”
祝曜无辜道:“没有呀,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皱起眉冥思苦想。
的确是不知道。
不知道裴烬实力多高,也不知道这些人有几成把握能打败他?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好像变成人质了,会不会被撕票还是个问题。
毕竟裴烬看着不会放过她的样子。
然而男人最终只道:“好,信你一次。”
裴烬抬头看向来人,神色不怒自威,空气因为这份危险而凝固,使得他们的脸色都有些不愉。
忽地,长枪发出嗡鸣,滚烫的气息卷地面而来。
周明珩率先按捺不住,红了眼眶想要出手,却顾及裴烬怀里的祝曜,迟迟没有动作。
他来得太慢了——无论是离开城门的那天,还是今日。
要是再快一点、再快一点,或许就能先一步带走师姐。
然而此刻,有一个人,越过他,走了上前。
“阿曜,不过来吗?”
祝昱温润的问话声很是突兀,他太过随心,好像这里所有人都是死物,只有他和祝曜似的。
以至于气氛更加僵硬。
祝曜觉得有些尴尬,终于抬眼,沉静地看他的眼睛:“哥哥,我过不去。”
祝昱沉默了许久,“是吗?”
他爹的,都到这种地步了,还以为她在过家家吗?能不能认真点!
祝曜忽然觉得和他交谈很费劲,思考许久,决定不说一些搞笑的话来打破气氛。
因为沉默,两人之间明明只有十米不到的距离,却好像隔着很远很远,仿佛若是谁先靠近,便会坠落万劫不复的深渊。
祝昱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过去,因此给人一种很痛苦,但不知道哪里痛的感觉。
祝曜第一次觉得他看起来那么脆弱,熟悉的眉眼也变得那么陌生,好像个纸人似的,随时会被风吹到。
嗯,演的吧。
祝曜决定不陪他演戏。
“我给你们离开的机会。”
裴烬忽然对众人冷声开口,只是指尖还搭在祝曜的腰上,随意敲了敲。
话音落下那瞬,周明珩便冲了上去,结局不负众望,“轰”的一声,他被裴烬抬手轻易击倒后,仍坚持爬向祝曜。
这足以说明,裴烬的实力只可能比当年更强。
其余人不像周明珩那般鲁莽,仍在徘徊。虽然面上不显,但祝曜知道他们在犹豫什么。
她敢断言,用她一人之命,换天下数人之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
但她并没有什么想法,只是站累了,僵硬地动了动脚踝。
“动手吧。”
祝曜听见不知道谁开口。
紧接着,无数像特效一样的招式就朝她,或者说是朝裴烬而来。
却被一人先一步挡下。
祝昱手里的幡猛然变大,凭一己之力,抵挡下数人的攻击,脸色却只是冷了些。
“祝昱,你当真要如此?”
这道威压的声音响起,昭示了眼前的事实——
他们向来引以为傲的正道魁首,居然要为了他的妹妹,与正道为敌。
祝昱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只是执意对祝曜开口:“阿曜,过来。”
祝曜微抿着唇,突然意识到,祝昱可能非常生气,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因此她艰难移动视线,却惊奇地发现有人正对她浅笑。晏迁站在人群里,没有动手,也没有阻拦。
不是,怎么又来看演出了?
无语几秒后,她重新看向祝昱,嗓音带上天真的笑:“你要带我去哪呢,哥哥?”
祝昱眸子沉得像墨,凝望着她:“回家。”
祝曜收起笑容,不置可否。
她微仰着头,此时才察觉到脸上都是冰冷。或许是眼泪,啊不、也有可能是下雨了。
还是下雨吧。
这是她现在唯一的愿望了。
所以,认命吧,哥哥,幸运不会眷顾我们的。
不过瞬息,那些人便继续出手了,抱着让裴烬去死的决心,下手极狠,嘴里虽然说着正道什么的,其实并不在意祝昱的叛变。
“祝昱,回头是岸。”有人好心给了他一个忠告。
祝昱朝那人笑笑,手中幡的颜色越来越深,他的面色却愈发苍白羸弱,苍茫的雪中,风吹动了他的黑发。
面对眼前的交战,祝曜的脚像是被黏在原地,只能用眼睛去看,甚至连眼睛都无法闭上。
一切都是那么无力和麻木。
她应该说什么?
是求裴烬救他?还是老天奶我认输了,求你放过我们?
上帝,你到底死了没?说句话啊?
不过哪来什么天呢。
哭天喊地和求神要是有用的话,一天二十四小时她会抽出二十五个小时来祈祷,最后因为搞邪教而锒铛入狱。
然而就在此时,或许是神明听见了她的祈祷,眼前的一切忽然停下了。
风不动,幡不动,雪也不动。
有一人,凭空显现,她如墨青丝低挽,自带松行鹤骨之姿,周身是令人畏惧的灵压,兀然笼罩在众人身上,天地都在她掌控之中。
众人皆是一愣。
“峰主?您出关了?”有人率先反应过来。
祝曜亦喊了一声:“师尊。”
南宫晚颔首,环顾全场后,难得动了怒:“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一条臭虫而已,至于吗?不知道残害同门是重罪?”
或许是刚出关就要来处理这些事很烦,她说得太过理所当然,祝曜没忍住轻笑出声。
而称为臭虫的裴烬:“……”
众人:“……”
行,你是天才你说了算。
天才总是出其不意,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南宫晚已然出手。闭关沉淀后,她的五行灵力到达了恐怖的精准,在确保祝曜毫发无损的前提下,也能再次封印裴烬。
“砰——”
裴烬蹙眉,艰难挡下几招,明显快要支撑不住。
而祝曜只是发梢微乱,下一秒,却见原本被他扔到的那把小刀,出现在了裴烬手里,正抵着她的腰。
祝曜:“?”
不是吧大哥,真要撕票啊?
祝昱没有她这般淡定,脸上的恐惧一闪而过,连呼吸都紧了紧。
可想象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裴烬挑眉,突然将利刃翻转,对准了自己的丹田,笑着用力捅了进去。
祝曜反应过来时,一大片鲜血已经泼洒到了她身上,染红了她的衣裙。
浓浓的血腥味让她头晕目眩。
“呃、裴烬,你要干什么?”
裴烬没有说话,他忍痛拔出小刀扔掉,沾满鲜血的的手中,此时捏着一颗金色的妖丹。
他用另一只冰冷的手伸进祝曜嘴里,而后,妖丹被送了进去。
“唔——呃、咳咳咳——”
祝曜猝不及防地咽下妖丹。
在场所有人,包括南宫晚,都没有料到他会这样做。
裴烬低低笑了起来:“祝曜,接下来交给你了。”
妖丹迅速和她融为一体,裴烬的妖力太过热烈霸道,在她的经脉横冲直撞,祝曜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滚烫。
渐渐的,她无法判断自己破了多少境,只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可怕力量。
可在这个时候,拥有这份力量并不是一件好事。
祝曜咬着牙,崩溃道:“裴烬你个畜生啊……一定要带上我去死吗?”
裴烬却笑了笑,他艰难地抹去她脸上的眼泪,手上的力气越来越轻,声音也是:“我们不会死的……开春后,可以继续种菜了……”
祝曜一愣:“你想起来了?”
等等,他现在是哪个人格?
不过仔细想想,他的妖丹都在在她身上了,岂不是说明,皇位也可以传给她了?
那还种什么地啊,就算是农民也该起义了吧!
你的皇位fine,下一秒mine。
她要当皇帝!
祝曜的崩溃收放自如,并且终于知道她该说什么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她对裴烬道。
裴烬似乎累极了,没有力气回应,连人身都很难再维持,腿已变成蛇的样貌,整个人在她身旁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