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那个曾被群臣避而远之的忠武大将军、那个一身正气的镇国公、当今废太子萧烬的舅舅,在众人心中瞬间立体起来。
群臣面色忧愁,似带了一些怀旧之色。
突然,一声沉闷的拍案声响起,陛下的脸色再次暗下来:“此次北凛王派诸位参加和谈,想必心中已有了算计。相师不妨说说,你们和谈的条件是什么?”
大殿之上一片寂静,所有人屏住呼吸,全都不约而同地瞄向北凛相师祝无涯。
他淡定自若地饮口普洱,嫌弃地撇了撇嘴:“什么茶叶,又涩又苦,贵国连点好茶叶都上不起了吗?”
“不识货就说不识货,区区一个蛮夷小国,究竟在我朝嚣张什么!”有人窃窃私语。
祝无涯用眼皮剜他一眼,似乎并不生气,他依旧坐着,朝陛下笑道:“北凛版图确实小了点,我王对此一直颇为遗憾。”
“所以,临行前我王特意嘱托我们,一定要将他的和谈心愿一字不落地转达。”
陛下脸色铁青,周身溢出寒气,就连站在他身旁的总管太监李暮山,都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冷颤,身子不自觉后退几步。
冷场片刻,陛下冷声:“什么条件,直说。”
祝无涯云淡风轻,丝毫不怵:“呵呵,要得不多,无非七座城池而已。外加白银五万两、黄金两万两,珠宝玉器若干。此外,素闻大胤美女如云,我王特意嘱咐了,还想迎娶贵国的一位公主......”
“什么!简直胡闹!”陛下终于忍无可忍,手里的茶碗掉落,摔在地上,瞬间粉碎。
大殿之上,呼吸可闻。
许久,梁王转身,皮笑肉不笑:“相师,北凛的口气未免太大了些......都说一口难吃胖子,你们一次性想讹大胤如此多的珍贵之物,能吃得下吗?就不怕反噬?”
苏相偷偷瞄一眼陛下的神情,捋下花白的胡须:“其他的都可以商量,但若要本朝公主和亲,绝对不行。”
陛下虽说子嗣丰盈,但亲生的公主却只有两位,一位已经出嫁,另一位刚满十三岁,是他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
陛下连忙暗戳戳点了点头,对苏相的话表示认同。
众臣慌了,他们觉得,公主才是最应当第一个拿来牺牲的。
祝无涯笑了笑:“我王贵为北凛之主,贵国公主嫁过去便是王后,你们有什么不满意的?难道瞧不起我们北凛?”
梁王冷声:“但听闻北凛王后素来有两位,一位左王后,一位右王后。北凛同样以左为尊,左王后通常出自你们北凛的强盛部落,一般为部落之女。而右王后......实则就是专为和亲女子准备的吧?她们嫁过去通常会有什么下场,无需本王多说吧。”
祝无涯愣了愣,望向梁王,讪笑:“呵,这位贵人看来对北凛很了解嘛,不过虽是如此,但两位王后能否得到北凛王的喜爱和重视,则各凭本事。大胤公主出身高贵,想必容貌才情亦是俱佳,难道嫁去后还会被一个部落之女比下去?我认为不会。”
梁王眉头紧皱,目光中带着几分怒气,利落地甩下袖子:“你们太过分了!”
此刻,陛下的眉宇间覆盖着厚重的、冰霜般的怒意,他在极力地克制,好让自己不当众失态。因为大胤战败了,他没有失态的权利,否则带来的可能是更为糟糕的后果。
陛下沉了声,弱弱道:“若朕偏要拒绝派公主和亲,你们会如何?”
又是半晌的沉寂。
祝无涯眼角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回陛下,按照我们北凛王的意思,若贵国拒绝和亲,那需得再加三座城池、白银三万两、黄金一万两......”
他故意掰着手指比划:“如此一来,贵国需要献出十座城池、白银八万两、黄金三万两,以及珠宝玉器若干。哦哦,贵国总共三十城,拿区区十座出来,不算过分吧?”
见北凛使团众人的表情,众臣再次窃窃私语,不时有谩骂声传出。
他们渐渐回过味来,原来要求和亲是假,北凛的真实意图是想趁机狮子大开口,企图一次性划走大胤三分之一的版图!
等等,但北凛如何得知陛下一定会反对和亲呢?
再等等,十座城池......未免太离谱了吧,诸国外交上史无前例!
于是群臣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愤怒,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一个个纷纷跳出来,指着祝无涯的鼻子破口大骂,朝堂之上一片混乱。
高台宝座上,陛下双手交叉,冷冷望着这一切,不知在想什么。
梁王和苏相对视几遍,随即各自咬牙切齿地低头,死死盯向由金砖铺就的地面。
而祝无涯、以及他带领下的北凛使团成员,任凭周遭人如何上蹿下跳,依旧自顾自气定神闲地坐在原位,目不斜视、面带微笑,眼含轻蔑和挑衅。
这下,更气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