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更愿意独自一个人在公司的咖啡间捧着咖啡杯休息,而不是跟同事交流设计方面的问题。甚至很想在咖啡间里待上一整天,前提是没有人进来问我怎么还不去工作。
我对咖啡其实并没有深层次的了解,也并不怎么感兴趣。仅有的印象就是两款大多数人都喜欢的谈论起的品牌,最近开始喜欢在咖啡间里待着也只是因为喜欢闻咖啡的香气,它能让我镇定。
让我镇定的不用像某个图片说的那样——我已经开始拍关于入狱的照片,因为生活里碰到的某些傻逼真的太明白要怎样惹我生气了。
最近一段时间,我手头的设计被之前还夸设计不错的模特经纪人压了又压,驳回的理由一次比一次过分。什么没有突出模特本人的身材巴拉巴拉,什么袖口太大过于浮夸了巴拉巴拉。模特最初提出的意见明明是希望设计师可以以自己最精彩的那一场走秀作为创作灵感,但经纪人似乎觉得她的身材才是唯一值得被用作灵感的地方。
高层则开始有意无意敲打我。
不知是不是因为合同到期的日子将近,我的休息时间常被压根不怎么熟的人拿去用了又用,办公室的门也被敲了又敲。
进来的人说的无非就是那几句话。
‘我们公司对你不错’
‘你应该对要不要续签有个数了吧?’
让人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2
人在最不顺心时要么干脆躺平滚去下坡路,要么就一路高喊傻逼全家都炸了摇着旗向上飞奔。
我则要巧不巧的处于正中间,一边想着世界上的烂事都随他妈的便吧来个炸弹炸死我算了,一边咬着牙想还没死的话还是老老实实继续接受生活的毒打吧。
得益于平时展现出的女强人形象,没人觉得我的精神状态有什么不对劲。
陪我负责手头这个项目的是樊玺,设计界的神话,寡言,不怒自威,十岁的年龄差加之阅历差使我刚进公司时就对他也有些犯怵。
这件衣服是我接下的第不知道几个作品,我没想过要放弃,但瓶颈从来都不是那么好解决的。听歌的时候没有灵感来,看书的时候还是没有灵感来。我把模特最满意的那场秀场的视频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都已经能记起每个模特的走姿和动作。但依然没有灵感来,头发倒是接连掉了十几根。
樊玺就是在这时候敲响了我办公室的门的。
我从桌上堆成山了的设计图纸里抬起头来,说了声请进,已经预备好又跟那几句话打交道,然后往门口望,正好跟门口的樊玺对上视线。
居然不是那些高层,而是樊玺。
我猜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不怎么好看,甚至已经准备好再次把头埋进设计图中。但樊玺的视线只是在我跟前堆成山的图纸上晃了晃,然后就移开了视线。
“跟我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走去哪儿?”我下意识问出一句。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会儿大脑实在太混沌,这一句话听着就很不客气。好似我才是那个上级,而他是贸然打扰上级工作的那个下级。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此时的自己打起精神,重新换上了平日里敬重的语气。
“好的,”我站起身,“我们现在就走吧。”
“去外面散散心。”樊玺忽然这样说。
他说这话时语气都没有什么变化,像是没有看见我一塌糊涂的桌面,也没有看见我青黑的眼圈。
这句话也并不是对我上半句的上半句的回答。
我为他这语气生出一种类似感谢的情绪来,毕竟我的性格让我不喜欢把弱势那一面展现出来。如果这会儿樊玺像个没有情商的二百五男主角对待女主角那样,对我嘘寒问暖,我一定会立刻辞职。
然后我抱着这感谢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呼吸一口气。
3
樊玺这人不爱说话,他身上实在没有多少从事设计这项职业的气质,不说话的时候可能更容易使人联想到拳击馆的老板。
但他又确实是设计界的神话,不管是走上设计的初期还是现在,他创造出的服装总能让人眼前一亮,像是完全没有灵感贫瘠的时期。
现在这个设计的神话就站在我的身边,而得益于和他的平时接触太多,我已经不再像是刚进入公司时那样战战兢兢,甚至敢跟他并肩行走。
还敢放肆的打量他,就像现在。
——跟个流氓似的。
我在心里唾弃自己,然后继续看他。
流氓就流氓,流氓厚脸皮,流氓才不在乎自己是流氓,言行举止没有出格的流氓都不是应该被打跑的流氓。更何况我这是纯欣赏。
“怎么了?”樊玺忽然往我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没有。”我这人向来敢把其他人都不敢说的话放在明面上,跟人讨论设计的时候是这样,跟高层说话的时候还是这样,当即诚实作答,“我只是觉得你长得真的很好看。”
“嗯。”樊玺无比从容的点点头,“我知道。”
我想过他可能会害羞的说我说的这是什么话,可能会觉得被冒犯,告诉我别乱说话。但我唯独没有想过他会这么干脆利落的承认,还是用一种‘你说得很对’的方式承认,这让我忍不住又多打量他了几眼。
“怎么?”樊玺这次没有再偏头,而是直接转过头来看我,“你刚刚说的是客套话?”
“没。”我摇头,“……就是觉得有点儿意外。”
没想到你可以做到这么果断的承认,对你所谓的威严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4
樊玺并没有带我去什么很有格调的咖啡厅,也没有带我去最近的秀场,毕竟最近也没有什么秀场。当然,他也没带我去拳击馆。
樊玺带我到了没有多少人的河边。
腥味不算重,靠近河边的边沿有人正在钓鱼。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在河边转悠着,莫名就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我不是一个容易感到焦虑的人,相反,我对自己的能力抱有极强的自信,无论是工作还是处理生活中的琐碎。但最近的频频撞壁确实让我陷入了遭遇鬼打墙的焦虑,都说不怎么生病的人一旦生病就比别人厉害得多,可能是同样的道理,平时不焦虑的人可能一旦陷入焦虑就难以抽离。
而现在,这种伴随着我的焦虑终于少了一些。
我站定,对着跟前的柳树深呼吸了一口气。
樊玺瞥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