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人已经带到了。”范公公带着林瑶进了殿内,皇帝已经下了朝,退去了庄重的朝服,换上了轻便的黄色锦袍,正在书桌前批阅着奏折。
范公公说完就给了林瑶一个眼神,示意林瑶赶紧上前去。她心里紧张得不得了,此刻皇帝仍是低着头,没有任何指示。
隔着内室的珠帘,林瑶看不清皇帝的神色,只能镇定下来,回想起那些礼仪,端端正正的上前行礼,叩拜,伏地答曰,
“奴婢林瑶,拜见陛下。”
林瑶贴地恭恭敬敬的伏着,脸上甚至好像能感受到内室精致奢华的地毯上,那层毛茸茸的触感,她努力支棱起耳朵,对于室内的每一丝轻微的声音都十分敏感。
“起来吧。”皇帝合上了奏折,手上戴着的串珠磕在桌案上,发出声响。
林瑶站起身来,眼睛依旧垂着看向地面,刚刚范公公可说了,不能直面圣颜,虽然她很是好奇皇帝上什么模样,但是此刻还是小命要紧,不能造次。
室内又恢复了安静,皇帝似乎盯着她在打量,一时间并没有立刻开口,手上的串珠捻着,听得林瑶心惊胆跳,心里祈祷千万别是和欢王有关。
半晌,念珠的声音停了下来,皇帝开口道,“听说是你救了安平。”
此话一出,林瑶顿觉松了一口气,手里攥紧的袖口也放松了下来,“奴婢不敢当。”
“救了就是救了,没什么不敢当。”皇帝站起身来,身上佩戴的坠子穗子打在桌案边缘,林瑶的余光只看到一双黄黑相间的龙纹靴子。
见林瑶更低了低头,一副谦卑的样子,皇帝一甩手,“抬起头来吧。”
林瑶得了此话,有些犹豫又有些好奇地缓缓抬起了头,正对上皇帝的眼睛。
皇帝四十多岁,双目炯炯,脸上带着温和的神色。虽然蓄着胡须,不难看出年轻时候俊朗的模样。
和电视剧里那些威严的皇帝模样不同,眼前的大渊皇帝,更温和从容。虽然有岁月的痕迹,却如同一块温润的玉,明黄的衣衫让他更添了贵气。
他不像勾心斗角的皇帝,更像个书卷气的文人。
“安平说是你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他,连朝云都吓坏了。”皇帝看着面前这个年岁尚小的丫头,纯良的眼睛里有难以掩饰的紧张。
“是……公主说的?”林瑶有些惊讶,安平公主偷溜出宫不是一件隐秘之事吗?怎么公主会告诉皇帝这件事。
她一时有些吃不准,这是皇帝在诈她吗?皇帝似乎明白了她在想什么,微微一笑,又摸了摸手上的珠串,想起那日安平前来请罪的场景。
他从小捧在手心的女儿,鼓起勇气跪在他面前,自述自己如何偷溜出宫,又是为何偷溜出宫。他也惊讶于安平的自暴其短,故此静静等待着安平解释。
“儿臣说真的很想拜云光为师,很想学琵琶的技艺。”安平瘪了瘪嘴,看了一眼已经生气的淑妃,又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皇帝,鼓起勇气继续。
“儿臣知道错了,不该偷溜出宫,为此事儿臣愿意领罚,还请父皇不要迁怒他人。”安平言毕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朕本不知情,为何要告诉朕。”安平特意将皇帝和淑妃一同约了,此刻跪在二人面前,讲述着上巳灯会发生的事情。
看着平时娇气的女儿此刻认真磕头的模样,皇帝有些惊讶。
“儿臣想对父皇和母妃坦白,希望得到你们的支持。”
安平那夜回去之后,思索了良久,她年纪小,想不出什么婉转的方法,就索性将事情摊开来说,“有人告诉我,诚心二字最为重要。”
“如果儿臣的诚心连父皇和母妃都打动不了,更不可能打动云光,让她愿意传授我技艺。”
淑妃自然舍不得女儿长跪在此,想着让她起来说话,但奈何安平硬是不肯,执着的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倔强又认真地讲述自己对于云光技艺的欣赏和赞叹。
“云光是教坊之人,你堂堂公主,怎能不顾忌呢?”秦淑妃对于安平的偷溜出宫自然是又惊又气的,没想到这个孩子这么大胆,若是有个万一好歹,后果不堪设想。
更怕皇帝会降罪,责备她教子不善,此刻听到安平的话,淑妃忍不住打断。
“晏白先生不过穷困潦倒之人,却是绝世画圣。”
“罗院长亦是无权无势的布衣,但却成为了大渊近百年来科举最高的状元。”
安平俯首,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可见身份地位与个人才华并没有关系。”
“宫中的琵琶大家也有,为何非要拜云光呢?”淑妃不解,皇帝却依旧沉默不语,安平看向高位上坐着的父母,皇帝的眼神深沉,看不出喜怒。
她明白事到如此,话已出口,便不能回头。
“宫中曲乐,多欢庆祥和,听久了不乏靡靡,美则美矣,却少了琴心。”
“或许正是因为经历过民间疾苦,云光的曲子才比宫中的乐师更加鲜活。”
淑妃还想说什么,皇帝却站起身来,安平立马绷紧了身子,一时间场面有些紧张。皇帝走向安平,蹲下身与她平视。
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眼里有害怕,有紧张,却也有了勇气和坚持。
皇帝笑了笑,用串珠的穗穗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复又站起身来,背着手说道,
“偷出宫苑,罚你三日之内亲自抄写宫规一百遍。”淑妃略松了一口气,安平却还是执意抿着唇看向皇帝。
“既然你说到诚心,就给朕看看你的诚心。”
一百遍宫规可不是个小工程,更何况要安平亲自抄写,平时让她读书认字,半个时辰就嚷着手酸腿疼,这次就拿来考验考验这个小女儿的心志吧。
“三日期限一到,她真的恭恭敬敬奉上了一百遍的宫规。”皇帝与林瑶讲述了一下安平的这档子事,最终的结果令皇帝和淑妃都极为震惊。
那个娇气的公主一改往日的脾气,认认真真在书房里闭关抄写,不管外面春光如何,花鸟如何,一切阻挡她的,扰乱她的,她统统视而不见,从清晨抄到深夜,除了吃饭睡觉,一点闲暇也不留,一笔一画认认真真的抄写着宫规。
刚开始淑妃还有意劝解,让安平知难而退算了,没想到这三日安平的执着态度,让她好像第一次认识了自己的女儿。慢慢的也就不再劝阻了,只吩咐人准备好吃食和笔墨。
林瑶听完皇帝的讲述,也有些惊讶,本来以为安平公主不过是说说罢了,没想到态度还挺坚决,但是想到“诚心”二字就是自己说的,不由得还是有些紧张。
皇帝跟她讲这个事情到底是赞同还是不赞同,支持还是不支持啊?
从皇帝的语气里,林瑶有些分辨不出,就怕皇帝不赞同不支持,那自己这个“始作俑者”岂不是要倒霉了?
该不会皇帝要从“源头”解决问题吧?林瑶一阵后怕。
“你觉得朕该支持她吗?”
皇帝在林瑶面前站定,微微弯下腰,面上带着笑意看着林瑶的眼睛,那笑意看似温和,却好像深不见底的漩涡,此刻温润如玉的气质瞬间变得有些深不可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