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k却下意识地、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避开了那个拥抱。他好像还没办法接受任何外来的触碰,那会击碎他勉强维持的冰层。
Boom沉默地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将一瓶拧开了盖子的水,轻轻放在Mark身边的椅子上。然后,他转身,走向站在不远处的警察,低声交谈起来,了解事故的具体情况和后续手续。
Junior在Mark的另一边坐下,没有试图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他能感受到从Mark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颤抖。
过了不知多久,Mark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去市场……想买新鲜的芒果……给我做糯米饭。我说了不用……我很快就要回曼谷训练……”他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如果……如果我没有回来……如果我没有说要吃……”
“不是你的错,Mark。”Junior打断他,“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一个……不幸的意外。”
他知道,此刻Mark正被巨大的内疚和自责吞噬,他必须把他从那个漩涡里拉出来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
Aou终于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他蹲在Mark面前,抓住他冰冷僵硬的手,语无伦次地说:“奶奶……奶奶最疼你了……她不会怪你的……她只是……只是想去给你买最好的芒果……”
Mark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Aou满是泪水的脸上,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纹。
这时,Boom和警察交涉完毕,走了回来。他手里拿着一些文件和Mark奶奶的遗物——一个旧的印花布钱包,里面可能还装着准备买芒果的零钱;一部老式按键手机,壳子上还贴着Mark小时候的大头贴。
“手续差不多了。”Boom的声音有些沙哑,“可以……接奶奶回家了。”
“家”这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Mark情感的闸门。他猛地闭上眼,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一直强忍着的、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像受伤野兽般的悲鸣,在空旷冰冷的走廊里回荡,令人心碎。
Aou紧紧抱住他,也跟着哭出声来。Boom红着眼圈,别开了头,用力抹了一把脸。
Junior伸出手,稳稳地扶住Mark另一边几乎要垮掉的肩膀。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会好的”,他只是用力地支撑着他,像童年时每一次Mark因为想念父母而偷偷哭泣时一样,无声地告诉他:我们在。
回到那栋熟悉的木屋时,夜已经很深了。果园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也在低泣。屋子里还保持着奶奶早上离开时的样子,桌上甚至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
压抑的悲恸再次席卷了Mark。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熟悉的一切,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Boom立刻上前,稳稳地扶住他,半强迫地将他按坐在旧沙发上。
“Junior,你陪着他。Aou,帮我烧点热水。”Boom迅速分配任务,用行动对抗着弥漫的悲伤。
他需要做点什么,不能让所有人都被这巨大的空洞吞噬。
Aou抹着眼泪,听话地去了厨房。Junior则坐在Mark身边,依旧沉默地陪伴。
Boom开始动作麻利地收拾起来,他不是在整理东西,而是在试图整理这个被突然击碎的世界。他收起奶奶没喝完的茶杯,整理好散落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轻柔而迅速,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Aou端来热水,Boom接过,递到Mark手中,强迫他喝下一点。温热的水似乎让Mark冰冷的身体找回了一丝知觉,他不再发抖,只是依旧沉默,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这一夜,没有人能入睡。
四个人就挤在Mark奶奶家不大的客厅里。Mark蜷缩在沙发上,Junior和Aou坐在旁边的旧地毯上,Boom则靠坐在门边的椅子上,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夜色深沉,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有屋檐滴水的嗒嗒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悲伤如同这潮湿的空气,无孔不入,沉重得让人窒息。
黎明时刻,一直沉默的Mark,在疲惫和悲伤中终于昏睡过去。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紧紧皱着,偶尔会发出模糊的、带着哭腔的呓语。
Aou也靠在一旁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Junior和Boom对视了一眼,在微弱的晨光中,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血丝和无法掩饰的疲惫与哀伤。
“天快亮了。”Boom的声音嘶哑。
“嗯。”Junior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Mark沉睡的脸上,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滴答滴答……哗啦哗啦……
又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