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凤是正正的亲妈,正正不会忘的,”樊盈苏拍拍正正的肩膀,“他的名字以后也不会改。”
云雀抹着眼泪说:“你们坐啊,坐这凳子,凳子是干净的,在家吃饭吧,我、我去烧饭。”说完,急忙走了出去。
樊盈苏拍拍正正的脑袋:“正正,去帮小姨烧火,我和你姥姥说会话。”
正正平时就爱粘着樊盈苏,尤其在陌生的地方,或者跟着出去的时候,总是不离她的身边。但这会,他闷不吭声地低着头走了出去。
“大娘,”樊盈苏一屁股坐在床沿边,“你把正正说生气了。”
郑大娘那双睁不开的眼睛盯着樊盈苏坐着的地方,樊盈苏看了看,问:“不能坐床上?那我坐凳子。”
她刚想起身,郑大娘却说:“安稳坐着吧,也就你不嫌我这老不死的脏了。”
樊盈苏没回答她这句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纸和一小叠票子:“大娘,这是你女儿云凤牺牲后部队发的抚恤金,这是你女婿一半的抚恤金,另一半给了他的家人。”
郑大娘原本死气沉沉地躺着,听到这话,她挣扎地抬起头:“云凤的抚恤金……在你手里?”
“原本是在我对象手里,我带正正过来找你,他就把这些交给我带来 ,钱是凭这张纸条去邮政局取,”樊盈苏把收据和钱放在郑大娘手里,“现在我把这些给你,这钱你要是想取出来,我可以帮你取出来拿给你。”
郑大娘鸡爪似的手指牢牢攥着手里的东西,呼吸变得急促。
“大娘?”樊盈苏连忙凑过去看她,“没事吧?”
“都是短命鬼,就没过上一天安生的日子,”郑大娘沙哑着嗓子说出来的话时不时会失声,“我能有什么事,我好着呢。”
“那就好,”樊盈苏点点头,她可不想刚把正正带来,就把这老太太气出好歹。
郑大娘忽然问:“你几岁带的那讨厌鬼?”
“他叫佟云正,我喊他正正,”樊盈苏说,“我对象在他三岁的时候带他回到驻地,后来我去驻地他差不多六岁,从那之后就跟着我生活。”
“养个孩子就是添双筷子的事,”郑大娘又问,“他有没有上学?”
“今年读六年级了,”樊盈苏说,“正正学习很好的,平时从不迟到早退。”
“你把这些钱给我,是打算以后不再来了吧?”郑大娘说话总是戳别人痛处,“你后悔带那讨厌鬼来见我了吧?”
“……是有点,我带正正出门的时候,他开开心心的,”樊盈苏看看郑大娘,“你两句话就把他给说生气了。”
“不来就不来吧,我连他那短命的妈都没见过几面,”郑大娘眼睛灰蒙蒙的,“以后你别再带他来了。”
“等他大点,我再带他来,”樊盈苏说,“我平时上课要没什么事,就来看看你。”
“我都黄土埋到脖子了,还看什么呢,”郑大娘说,“别来了,闻这屎尿味不定倒霉多久。”
“……我下次把我爷爷带来,”樊盈苏想了想,说,“我爷爷是樊月祥,樊家大药房的老中医,让他给你看看病。”
“樊家大药房的老教授……哦,你也姓樊,”郑大娘估计识字,她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放在眼前看着,“樊家都是医生,你为什么不当医生?”
“我曾经是医生,还是专门给小孩看病的医生,”樊盈苏不想聊她自己,于是改聊正正,“正正也会,我爷爷还有我爸亲自教的,以后他可能会当医生,等他读到高中就知道了。”
“那么点小人丁,还懂医呢,”郑大娘呵呵笑着,忽然一指床角的砖头,“关门,帮我把里面的东西挖出来。”
樊盈苏两手空空,差点儿撬翻指甲,这才从几块砖头下面找出一个小铁盒。
“是这个吧?”樊盈苏把铁盒外的泥土用手擦干净,然后才放到郑大娘手里,这才又坐在床沿搓手上的泥土。
“这房子是我那没活几天的大闺女和她男人买的,说是买给我养老,还说她要去当军医,不能在家孝顺我,”郑大娘双手摩擦着那个生了锈的小铁盒,“房契就在这盒子里。”
“那你是想把钱也放进去?”樊盈苏垂着头擦手指,“等会我再帮你放回去藏起来。”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什么好藏的,”郑大娘把钱放进盒子里,小心地合上盖子,然后递给了樊盈苏,“给你。”
樊盈苏任劳任怨地拿在手里,站起来准备重新把铁盒埋回土里。
就听郑大娘说:“你收着吧。”
“啊?”樊盈苏都已经蹲在地上了,这会转头看着躺在床上的郑大娘,“给我收着?”
“你收着吧,”郑大娘说,“给你了。”
“这是云凤和她丈夫买的房子?写谁的名字?”樊盈苏捧着铁盒子又坐回到床沿上。
“写我大闺女的名字,”郑大娘说,“你拿着,这房子给你了。”
“这给我不合适啊,”樊盈苏没想要老人家的房子,“而且是云雀在照顾你,要不把房子分一半给她?”
“分一半?”郑大娘问,“另一半呢?”
“留给正正,毕竟这是他父母买的,他妈妈说是买给你养老,但照顾你的是云雀,一人一半吧,”樊盈苏摇了摇手里的铁盒子,“等他长大要是觉得亏了,我把钱补给他。”
“呵呵,”郑大娘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笑了,“给你就拿着,别给我那耳根子软的小闺女,她啊,不成嚣,把她姐买给她的工作也给弄没了。”
对于云雀的事情,樊盈苏来之前,是打听过的。
云雀嫁给了一个林场的工人,因为生了女儿婆婆不给带,又被哄着把工作给了她丈夫的弟弟,结果因为生了女儿多年都没能生个儿子,被她丈夫和婆婆骂她是搅家精,只顾着她那个老不死的瘫子娘,硬把她赶出门,还说要把她的女儿送给别人养。
是瘫痪在床上多年的郑大娘,在知道这事后,硬生生在地上撑着双手拖着动不了的身体爬到那户人家门外,从早骂到晚,这才让云雀和那男人离了婚,还分到一间巴掌大的小屋子,勉强能住下她和她女儿。
这也是为什么樊盈苏从进门到现在一句重话都没说的原因。
“你要不出现,这房契我是打算带到棺材里去的,”郑大娘说,“我那小闺女啊,心善,什么都保不住,你别给她任何东西,要是手里实在是有闲钱,给点她生的那讨厌鬼。”
“云雀的女儿是正正的妹妹,以后让正正和她多相处,”樊盈苏问,“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那家倒大霉的没给起名字,不三不四地叫着,后来是我给起的名字,”郑大娘说,“她叫云紫瑶。”
一听这名字,樊盈苏就知道了:“云凤和云雀的名字也是你起的吧?”
“我那男人短命的很,不识字,所以是我起的名字,”郑大娘叹气,“可惜啊,生了一个短命鬼,又生了一个窝囊废,都是来讨债的。”
樊盈苏笑笑,没说话。
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吵杂声。
郑大娘躺在床上扯着嗓子冷笑:“天天骂,天天来,骂不死的屎壳螂,拿鞋底抽他们!”
樊盈苏站了起来:“别生气了,我去看看。”
她说完,把手里拿着的铁盒子放在郑大娘手里:“帮我看着,别让人抢走了。”
刚才还在骂人的郑大娘这会忽然笑了:“可别和地痞流氓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