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或站或蹲着三个人,看似是各不相识,但脚受伤的男人在,苗明厚也在。
“头,”苗明厚看过来一眼,却蹲着没动,“樊家妹子还好吧?”
“她没事,”徐成璘和他们隔开站着,彼此就像一群不认识的男人在等厕所,“观山,你在下铺,要看着点,别让人摸到你床边。”
要有人趁黑摸到下铺,那睡上铺的人也会有危险。
樊盈苏下铺那脚受伤的乘客就是贺观山,他是徐成璘手底下的兵。
贺观山点头:“团长放心,我会看好她。”
“脚没事吧?”徐成璘又问了一句。
“没事,好着呢,”贺观山站直腰,像是在用行动表达他的脚没事。
“好个屁!”旁边另一个男人忽然骂了一句,“要不是团长硬要你睡卧铺,你小子能坐硬座回驻地,也不怕烂掉自个那条腿!”
“国胜说得对,”苗明厚在旁边接着说,“我说老贺,你看老石这么妥当的人都开口骂你了,你得悠着点儿。”
石国胜用鼻子哼了一声:“他能听劝才有鬼!”
贺观山没吭声。
徐成璘看了贺观山一眼,然后问苗明厚:“老章他们三人呢?在什么地方?”
苗明厚立即说:“他们在鹿县等着,到时候我们转车过去,和他们坐同一趟火车回驻地。”
徐成璘点点头,转身排队去了。
剩下的三人有人也排队,有人慢吞吞地走了。
徐成璘回到座位时,往敞间的上铺看了一眼,上面躺着的人这会儿正抱着被子在睡觉。
樊盈苏原本想眯一会的,她不觉得累。但谁知道眼一闭再一睁,眼前黑咕隆咚的。
她猛地坐起来,差点儿撞到头。
这么一惊一乍过后,樊盈苏终于清醒了。她伸出脑袋往外看了一眼,发现徐成璘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来,走到过道左右看了看,然后小声问徐成璘:“洗手间在哪?”
徐成璘带着她往右走:“在这边。”
又长又窄的火车过道,靠窗的凳子倒是没坐满人,但坐着凳子的人都把脚伸到过道上,樊盈苏是一步一抬脚地走着,生怕把人家给踩醒。
从敞开的隔间里传来各种打鼾的声音,有高有低,有长有短,有轻有重,此起彼伏响彻整个车厢。
这么吵的打鼾声,刚才我是怎么睡着的?
樊盈苏有点纳闷。
火车上的厕所比村里的旱厕好多了,最起码在卫生方面是没问题的。
徐成璘把人送到洗手间前,又等着将人带回来。
结果俩人刚回来,就听到对面上下铺的小孩在哭。
很轻很低的哭声,像小猫叫似的。
那对婆媳醒了,在哄孩子。俩大一点的小孩倒是没醒,睡樊盈苏下铺的人躺着,看不出来有没有被吵醒。
樊盈苏往上铺爬时,转头看了眼那连哭都快没声的小孩子。
健康的小孩哭起来都嗷嗷的,这小孩像是身体里缺气,张着嘴在哭,断断续续的,哭声不连贯。
从这婆媳之间的对话就能知道,她们是为了给孩子治病才千里迢迢去北京的。
樊盈苏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到了祖宗。
祖宗是不是还在火车上?
樊盈苏在心里喊:祖宗,您在哪里?
说祖宗祖宗到,阴暗的车厢半空忽然浮现了一道半截的影子。
樊盈苏连忙问:祖宗,您这段时间都在火车上?
祖宗说:【是,昨日所见,闻所未闻。】
昨日?哦,祖宗是在白天现身的,现在大半夜了,那确实是昨天。
樊盈苏对祖宗说:祖宗,这个时代有很多以前没有的现代化建设,您以后会看到更多。
只要祖宗不会消失,那就能陪着她看到改革开放,看到人造卫星升空,看到航母下海,看到二十一世纪。
祖宗的大袖长袍又开始无风飘荡着。
怕祖宗又去逛火车,樊盈苏连忙问:祖宗,对面在哭的小孩是不是病了?
祖宗转身向对面床铺飘了过去,很快又飘了回来,两个字就把昏昏欲睡的樊盈苏给惊醒了。
【中毒。】
樊盈苏一个翻身坐了起来:中毒?能治好吗?
【毒在四肢,十二个时辰内银针刺穴连放四次毒血可清毒,你若想救人,需尽快,一旦毒入腑脏则命不久矣。】
祖宗说完就消失了,留下樊盈苏在发愣。
她看看对面铺还在哭的小孩,看着不到一岁,被破旧襁褓包着,瘦瘦小小的,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这该怎么救?
直接过去对人家说“我能救”?
人家信不信另说,救人她就得拿出银针。
在除四旧立四新的革命年代里,银针是要被取代被剔除的,谁用银针救人谁就是和组织作对,就算有九条命也不够死的。
再说这是在长途火车上,身边全是陌生人,就连要救之人的家人也是陌生人。
这次救人和在村里救人完全不一样,不可控的人和因素太多了,樊盈苏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这世间可怜的人千千万万,你又能救得了几个?你自己穿越过来都还是黑五类的身份,你又不是救世主,樊盈苏先顾好你自己吧。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