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后,主殿里安静了片刻。
“这也太顺了吧?”游山水第一个开口,“问什么答什么,跟背好了似的。师姐问的那些问题,是个人来答,都得想一想吧?他们倒好,张口就来,连个磕巴都不打。”
兰濯皱着眉:“确实奇怪。”
“看来有人在里头打通关节。”游山水嗤了一声,“我当衍天门是个什么秉公执法的地方,原来也不过如此。”
时修竹看向一旁的关玄度:“你觉得呢?”
关玄度将手中卷宗合上。证据完整,所有东西缜密得挑不出任何错处,连嫌犯认罪都如此利落,但正因如此,才更显得不对劲。
“此事有疑。”他说。
兰濯叹了口气:“现下我们没有证据,空有疑虑,也无从辩驳。”
“没有证据便查!”游山水接道,“衍天门既然让凌云派的人出来顶罪,他们之间肯定有所交易。便从凌云派查起!”
兰濯:“何人去查?现在玄度身体未愈,经不起折腾,亭曈和鹤月还未醒来,需要人照看,谁有闲时?况且下手之人的目的绝不可能只是一株墨灵芝那么简单,若我们贸然下山再去查,万一再出事,我……”
她看了关玄度一眼,表情有些复杂:“我不同意。”
几人都沉默下来,目光落在时修竹身上,等他定夺。
时修竹沉默了一会儿。
“此事就先放下吧。”他缓缓道,“亭曈神魂已归一事不能暴露,以免其人再生歹念。另外,我离开之后,你们没人相护,我恐你们会因此事招致杀身之祸。”
这话一出,几人都愣住了。
众人皆是心思机敏之辈,心念电转间已经明白了时修竹的言外之意。
“师尊……”兰濯的声音有些发颤。
时修竹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
关玄度听罢,将卷宗放在一旁案上,转身往外走。
“玄度。”时修竹叫住他,“你身体还没恢复,别太劳神。”
关玄度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便推门出去了。
刚走出几步,游山水追了上来,扶着他慢慢往长风阁的方向走。
“你……”游山水斟酌着词句道,“你别怨师尊,他也是为了我们。”
怨吗?自然是怨的,不过不是怨师尊。
师尊一生洒脱快意,一人一剑行走天下,从不受人掣肘。现在却要为了他们,把这口气生生咽下去。
这都是因为他不够强大,不能保全自己,不能独当一面,不能在师尊离开后护住点苍山。
关玄度怨自己。
——
山中岁月长。
关玄度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但入黄泉引魂留下的后遗症也逐渐显现出来。
先是他的头发。从发根开始,霜白一寸一寸地往下蔓延,不过两月光景,便彻底覆盖了曾经的墨色。紧接着,他的修为境界也一路跌落,最终停留在了筑基期,寿数也有减损。
旁人看了都止不住的叹气,但他自己不以为意。
头发白了就白了,不过是皮囊表象;境界跌了也无妨,还能重新修炼回来;至于寿数,若是独留他一人,纵使寿与天齐,又有何意义?
损去这些,换谢亭曈回来,于他而言,实在是太值得了。
再往后,池鹤月在一个冬日醒来。
她醒来后先问了谢亭曈情况,得知现状后自责不已。她在兰濯怀里痛哭,骂自己不该闹着跟四师兄下山,骂自己把他害成这样。
关玄度听着她的哭声,又回想起那一天,躺在棺中浑身是血的谢亭曈,还有那朵完好的墨灵芝。
他什么都没说。
等她平静下来后,兰濯斟酌着开口:“鹤月,有件事要问你。”
“袭击你们的那两个人”兰濯道,“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池鹤月脸上犹挂着泪痕,她点点头:“我记得。”
游山水和兰濯对视了一眼。他抬手,灵力在空气中幻化出那两人的图像:“是这二人吗?”
池鹤月看了半晌,摇了摇头:“不是他们。”
游山水:“可确定?”
“确定。”池鹤月笃定道,“绝不会错!”
兰濯又将衍天门卷宗里的内容讲给池鹤月,问她:“你觉得有出入的地方吗?”
池鹤月听着那些话,眉头渐渐皱起来:“卷宗里写他们是为了墨灵芝?”
兰濯:“是。”
“那株灵芝……”池鹤月回忆着那日的场景,有些迟疑道,“虽然他们也有争抢,但我感觉,他们更在意四师兄,像是非要置他于死地一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的声音有些不安,“这只是我的感觉。可是我真的觉得,他们不是为了灵芝,是为了四师兄。”
房间里安静极了。
池鹤月的感觉,和他们的猜测一样。
没有人说话。那些猜测在心里盘桓了那么久,如今终于从当事人口中得到印证,反而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修竹得知池鹤月醒来后,请了相熟的医修来诊过脉,确认她已无大碍,只需静养。
送走医修后,时修竹在池鹤月床边坐下,问起当时的情形,池鹤月便将那些话又说了一遍。
时修竹沉默地听完。第二日,他将池鹤月所说写下,发信给了衍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