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烛火摇曳。
韦钧僵立在原地,他看着眼前几乎不能称之为人的夜枭,脑中思绪纷乱。
关玄度究竟做了什么?
夜枭是大乘期,关玄度也是大乘期,同阶级之下,他竟能将夜枭伤至如此?
韦钧不寒而栗。
他从未亲眼见过关玄度出手,往日听说望舒君威名,隔着那一层传闻,总觉得或有夸大。可此刻夜枭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就是对关玄度实力最有力的证明。
韦钧不自觉地把声音放轻了:“他知道了?”
夜枭嗬嗬地笑了起来:“知道什么?”
他的脸对着韦钧,明明没有瞳孔,却让韦钧觉得被毒蛇盯上了一般。
“是知道抱元宗和幽冥道暗中往来?”夜枭的声音里带着玩味的残忍,“还是知道,当年谢亭曈身陨之事,有你韦长老一份功劳?”
心中事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揭开,韦钧脸上血色尽褪。
惊骇之后,一股被看穿的羞怒猛地涌上,他瞪大眼睛,色厉内荏地低喝:“你!”
夜枭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你慌什么?他现在还没找上你呢。”
“不过……”他缓缓道,“他既然已动疑,追查下去只是迟早。韦长老,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韦钧看着夜枭的模样,想到有朝一日这等遭遇落在自己身上,不,甚至有可能比夜枭更惨,便觉得一阵眩晕。
韦钧声音颤抖着:“你……你的伤……”
他心中期盼,若是夜枭能迅速恢复,或许自己还有倚仗。
夜枭冷冷地打断他,语气里满是不耐:“死不了。”
韦钧稍稍放心一些,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焦虑淹没。
夜枭本是奉命来保他,见机行事才冒险出手试探谢亭曈。如今夜枭受创,行动受阻,而谢亭曈身边又有关玄度那尊煞神寸步不离地守着……
韦钧试探着问:“那谢亭曈一事是否暂缓?”
夜枭冷笑一声:“暂缓?幽冥道可等不起。”
他忽然逼近一步,那张在近距离下更显狰狞的脸几乎要贴上韦钧:“到了现在还在畏首畏尾?你究竟在怕什么?怕死?怕这条好不容易从幽冥道里爬出来的命又得还回去?”
韦钧猛地后退了几步,夜枭却并未放过他,那双黑洞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韦钧:“还是说,你以为自己等得起?觉得自己能够安然地回到抱元宗,不会被关玄度半路截杀?”
韦钧语无伦次:“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夜枭缓缓直起身,虽然身受重伤,但那股气息依旧压得韦钧几乎喘不过气,“我以为你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夜枭:“棋局已开,落子无悔。你以为你现在缩回头,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点苍山若是查到你头上,你以为宁易之会保你?他只会第一个把你推出去。”
韦钧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半晌软了下来,声音彻底没了底气:“那……那现在该如何?”
夜枭声音飘忽:“仙门大比不是还没完么?点苍山那轮旭日,不是还要在台上风光么?以咱们桑首席的修为,总要与他较量一场吧?”
韦钧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在比试中做手脚?!关玄度可就在台下!昭明府也还盯着,这太冒险了!”
“冒险?”夜枭不以为意,“谢亭曈修为虽复,神魂却有旧伤。擂台之上刀剑无眼,发生点什么意外,不也合情合理么?”
他说着,轻轻拂袖,一枚不过寸许大小,外表气息皆普通的符咒被灰气托着,落在了桌面上。
“此物予你。”夜枭冷漠道,“用或不用,用在何处,如何用,便与我无关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身躯骤然溃散,化作一缕稀薄的灰烟消失不见。
房中只剩下韦钧和那枚符咒。
夜枭嘴上说着无关,可先前每一句话,都在明摆着让韦钧动手。
如果真按夜枭所说在比试中动手脚,计划若成,谢亭曈在擂台上出事,关玄度乃至整个点苍山的注意力都必定会被谢亭曈的事引走,自己就能留有喘息之机。
但比试中出了意外,桑宛白作为谢亭曈的对手,她必然会被衍天门与昭明府深究问责,轻易脱不了身。
桑宛白是宁易之的亲传弟子,是抱元宗的首席,她在外代表的是整个抱元宗的脸面。
若认定是意外倒还罢了,如果查出来是外力所为,以她这样的身份,此事传出去,抱元宗必将颜面扫地。
而事后,若宁易之查明这一切是他与夜枭合谋……夜枭是幽冥道的人,修为高深,行踪诡秘,宁易之即便恼怒,也未必能拿他如何,可自己就不一定了。
平日里宁易之对桑宛白也只是公事公办的态度,看不出多少师徒温情,可那毕竟是他的弟子。
虽然韦钧不认为宁易之这种人会有感情,会因为什么师徒情分就为了一个桑宛白对自己下杀手,但万一呢?韦钧不敢赌。
可若不做呢?
眼下的困局,还有其他解法吗?难道真就乖乖等到仙门大比结束,返回抱元宗,等着宁易之出手来处理这些事?但自己真能平安回到宗门吗?
夜枭堂堂大乘期修为,在关玄度剑下尚且落得那般模样,自己一个区区合体,在关玄度面前,与蝼蚁可异?只要对方想,恐怕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关玄度至今按兵不动,或许是在放长线,想从他身上钓出背后的大鱼,又或许是顾忌定安城乃应天帝辖下,不愿在仙门大比期间闹出太大风波。
毕竟自己还有抱元宗领队这个身份,一宗领队失踪,难免惹来各方猜疑,不好收场。
但等仙门大比结束呢?
到那时,是杀是剐,是擒是问,皆在关玄度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