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谢亭曈脸上原本的笑意瞬间僵住，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

卫夕照屏住呼吸，眼睛余光悄悄地看谢亭曈的脸色。沈梦书则把头垂得更低，恨不得自己此刻不在这里。

谢亭曈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才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读。

文章开头便使用了极其夸张的修辞，渲染了望舒君关玄度的绝世修为与冷寂孤高的形象，随即笔锋一转：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高居仙道之巅，令八方俯首的至尊人物，数百年来心中却藏有一桩执念。每日清晨，他必亲赴点苍山后山寒穴，风雪无阻，百年如一日，从未间断。

“修真界对此猜测纷纷，莫衷一是。有人认为其中封存着点苍山镇宗之秘，有人推测藏有剑仙时修竹飞升前遗留的秘宝。

“但大部分人认为，那寒穴之中并非死物，而是一人！对于这位‘白月光’的身份，外界更是众说纷纭。有人猜测是曾舍命救他的神秘恩人，也有人觉得是他阴阳永隔的毕生挚友。

“然据笔者多方探查，结合可靠信息，今日可下定论：寒穴之中，正是望舒君的师弟，谢亭曈！”

文中还添了诸多细节描写，用以刻画关玄度痴心守护的形象，甚至还穿插了数段不知从何而来的匿名知情者回忆，极力烘托出一种缠绵悱恻的悲情氛围。

谢亭曈越看越觉得荒谬。这些细节描写得有鼻子有眼的，若不是他就是当事人，怕是也要被这深情往事打动了。

最后，文章总结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①其中命运曲折，造化弄人，令人唏嘘。如今天道垂怜，望舒君守得云开见月明，实在可叹！”

谢亭曈：“……”

他默默合上了报刊，将其放回桌面。想到此刻不知有多少修士正捧着这份报刊，为他和师兄之间的情缘唏嘘感叹，只觉一阵心累。

谢亭曈无奈道：“这逸才馆的业务范围是不是太广了些？”

这哪里还是挖掘新闻？分明是拿着他们师兄弟二人的经历当底本，写话本子呢！

卫夕照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沈梦书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看她肩膀微颤，也知道她在强忍笑意。

关玄度拿起桌上报刊，粗略地翻了两页，便吩咐沈梦书道：“告诉其他几人，不必理会，更不必对外回应。”

沈梦书立刻敛容道：“是。”

关玄度又看向谢亭曈，见他眼神飘忽，耳根微红，一副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

他叹了口气道：“流言蜚语，止于智者。无需为此费神。”

谢亭曈抬眸看他，对上师兄那双沉静的眼眸，心中那点尴尬劲儿平复了不少。

也是，师兄都不在意，他在这儿瞎别扭什么呢？

“嗯，我知道。”谢亭曈点点头，努力把脑子里那些离谱的字句清空，“清者自清。”

虽然，他自己那些藏在心里的念想，好像也算不上清白，但至少没文章里写得那么离谱，对吧？

谢亭曈有些心虚地想。

第二天，点苍山众人照旧前往演武场。

一开始在街上，谢亭曈只是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黏在身上，尚不觉得过分，直到进了演武场。

原本喧腾的赛场寂静了一瞬，紧接着无数道炙热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牢牢锁定在谢亭曈身上。

谢亭曈之前也不是没有经历过众人注视，但那都是些单纯的好奇或者审视。

哪像现在这样，每道目光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八卦意味，看得他浑身发毛，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原先我就好奇，剑仙座下分明有五位亲传，行四的那位怎会毫无踪迹，原是如此！”

“你之前还疑心人家来历不明，能赢江防秋是用了什么邪门歪道，现在明了吧？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剑仙亲传！”

“怪不得点苍山这回是望舒君亲自领队，敢情是为了护着师弟啊！如此深情，实在……”

“本就是同门师兄弟，此举有何奇怪？何必听信《九州报》上那些胡言乱语，随意揣测望舒君心意？”

“嘿，你既也说是猜测，把我说的当个乐子听不就行了。再说了，你家师兄弟受伤休养，你会百年如一日的天天去看他啊？”

“道友此言，深得我心！”

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一字不落地钻进谢亭曈耳中。他脸颊发烫，下意识地往关玄度身边靠了靠。

自己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师兄修为更高，想必听到的就更多了。

若只是议论他一人也就罢了，反正他脸皮厚，不怕别人闲话。可偏偏要将他和师兄放在一处那般揣测，他便觉得浑身不自在，有种自己的心思被翻出来了的羞赧。

谢亭曈嘟囔着：“早知道会这样，我今天就该去找个面具戴上。”

关玄度侧头看他，眼底带着笑意：“何必在意旁人，随他们看便是。”

谢亭曈小声道：“师兄倒是好心态。”

关玄度轻轻笑了一下：“我不介意如此。”

不介意什么？不介意与自己一同被这样议论么？还是不介意旁人将他们视作一体？

谢亭曈脸上红意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