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温言觉得他感受到了。
哪怕只是看到她的影子靠近过来,温言就会想象到她靠在自己肩上,肩头微沉的触感,想象到她轻柔的呼吸掠过肌肤,零散的碎发擦过脸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沾过酒精,他还感觉脸颊和呼吸都有些发烫。
大脑空空如也。
是身体的本能牵引着他做出回应,俯首一个轻吻落在她柔软的唇上,“现在感受到了吗?”
很轻的一下,一触即分。
黎语看到温言眼里漾起的笑意,禁不住也提起嘴角。
“感受到了。”
她恰一点头,倏地“嘭”的一声,天边炸起一朵粉色的烟花,差点把她吓了一跳,接着却想起了和温言一起看过的那两次烟花。
接连又好几朵烟花炸开,她仰着头惊叹一声,“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不知道。”
温言也摇头,柔声说:“可能是我们时隔十年,第一次一起回南海的纪念日。”
黎语弯眸笑起来,“那真的是个很好的日子诶!”
不管这场烟花究竟为何燃放。总之,被他们赋予第一次的特殊含义后,这场烟花在他们心里好像就变得不一样了。
和十年前那两次看烟花一样。
他们在海滩上坐下来,画面几乎能去过去完全交叠,只是稍显稚气的校服换成了质地柔和、版型宽松的衬衫和长裙。
分不清是酒精的作用,还是触景生情。
或许都有。
黎语的视线是落在烟花上的,但她真正看到的,是无数的回忆在她眼前不断闪回。
闪到最后,她又想到纪崇衍昨天说的话。
终于,她不再自己胡思乱想,也不去想现在是不是提问的契机,直接问:“你为什么一直把妈妈给你的那部手机带在身边?”
有点突然。
温言闻言一怔,转头看向她时,正好看到烟花在她眼睛里点燃了一簇簇明亮。
“因为……很重要。”
“纪崇衍要我看看,说里面有惊喜。”
她说得直接,温言一点也不奇怪。他早就想过手机里的东西早晚会给她看到的,所以只是笑叹了声,“感觉你看了可能会哭。”
黎语有这个预感,但她还是看着温言的眼睛说:“那我也想看,我尽量忍住。”
既然如此,温言把那部旧手机拿了出来。
他心里还是有些羞耻,以至于他把手机交给黎语后,都不好意思再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翻涌的海浪上,说:“你把Q.Q聊天记录翻到十年前。”
“聊天记录可以保存这么久吗?”
“可以。”
这部手机用了太久,留下来就只是为了保存以前的照片和聊天记录,其它的什么都没留。
黎语点开聊天框,看到满屏跟着红色感叹号的信息睁大了眼睛。
语言在此刻变得很苍白,她抬头看到温言澄澈的眼睛在很故意地目视前方,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哪怕还没仔细看这些信息是什么,就感觉有一股涩意卡在喉咙里了。
她低头,把聊天记录跳转到十年前拉黑温言的那天,第一条信息是在她拉黑闻言的十分钟后发出来的。
【作业写完了吗?】
【怎么发不出去?】
【你的电话也打不通,发生什么事了?】
【你拉黑我了?】
……
他连着发了好几条,之后过了将近十分钟,他又发:【你不是故意拉黑我的,对吧?】
从这一条信息开始,他发信息的间隔开始慢慢变长。
逐渐从对话变成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我问过江董了,他没有否认。】
【我晚上去厨房拿了把刀去找江董,我当着他的面把刀架在脖子上,说如果他再威胁你,我就去死,他没有任何反应。可能他也不在乎我是死是活吧。】
【算了,是我太冲动了,我根本没有威胁他的筹码。】
【他带我参加了很多宴会,这里的人都很虚假,我很想回南海,很想你和奶奶。】
【北城和南海的试卷很不一样,成绩很难提上去,不知道我高考要怎么办。】
【我问过他了,原来他的计划是让我直接出国,我要食言了。】
【黎语,高考加油。】
【明天就是南海出高考成绩的日子了,祝你一切如愿。】
【你的成绩一直很稳定,应该考得很不错吧?】
【我明天就要去美国了。】
……
即使永远都不会得到回复,这些信息还是以一个相对稳定的频率发送出来,直到去年十二月底才开始骤然减少,只剩下五条。
【蔡舒悦说再卉承接了三周年庆的花艺布置,高兴到险些一整晚没睡着,现在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改签提前回国。你应该会亲自去布置花艺吧?不知道你看到我会是什么反应。】
【再次见面,会让你产生困扰吗?】
【但我还是想见你。】
【终于又能亲口对你说一句新年快乐。但是在这里,我还是想再说一遍。希望新的一年,你能平安健康,事业顺利。】
【每天早上睁开眼,看到你就在身边,这是我很长时间以来都不敢奢望的幸福。】
说好了要尽量忍住,可眼泪这种东西根本就没法控制。
黎语抬手擦了擦眼角涌出的湿润,把手机塞回温言口袋里,闷声埋怨:“你是傻瓜吗?我当时怕我后悔,直接把以前那张手机卡扔了,你发再多也不可能等到我回话的。”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温言笑而不语,只拿了纸巾替她擦眼泪。
泪水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心头好像有各种情绪纠缠到了一起,理也理不清,轻轻一扯还会抽痛。
她气呼呼地拍温言的肩膀,“你说你都已经被拉黑了,还发那么多信息干什么啊!”
“不知道,就是想发。”
温言轻声说:“现在看这些可能会觉得有些矫情,但很多时候,就是想和你说说话。不管你能不能听到,能不能看到,我都想和你说。”
“你——”
黎语差点说不出来话,但其实她很理解。
因为她也是一样,只是她想说的话变成了速写本上的画,变成了每晚枕边的花,伴着她度过了每一个长长的夜。
他们是一样的。
在昂首向前走的时候,总悄悄留恋着过去,期盼着相见,又害怕着相见。
但她才不会承认,吸了吸鼻子继续埋怨:“所以你是傻瓜,全世界最傻的傻瓜就是你。”
温言却笑:“你才是。”
没什么好反驳的。
他们都是。
黎语把手机塞回温言口袋里,视线越过大海,好像又看到十年前的夜里,穿着校服的她一个人坐在海滩上,在盛大灿烂的烟花下,遥望着前方的灯塔。
她缓声说:“高考结束那天,我一个人来海边看了烟花,我以为我们就算有机会再见面,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顺着她的话语,温言也好像也共享到她的记忆。
看到穿着校服的她屈膝坐在海滩上,仰头看着烟花在半空中燃放,再坠落。
温言低声说:“我也一直这么以为,以为我们再难相见,就算见了面,也只是作为曾经关系很好的老同学,再难前进一步。”
那场突如其来的分别在一瞬间粉碎掉了他们所有的愿望。
于是仅剩的期待也都变成了奢望。
“那我们现在来告诉十七岁的黎语和温言!”
黎语破涕为笑,摇摇欲坠的泪珠盈睫,又形成最为闪亮的光。她对着大海呐喊:“十年后,你们还会在一起,你们几乎实现了年少时所有的愿望,过得非常幸福!”
温言也放声呐喊:“而且不只是现在,是永远幸福!”
所以,十七岁的黎语和温言。
请不要沉浸在那个难过的初夏里,请相信自己,坚定地向前走。终有一天,你们会发现当下看似无法解决的难题,其实不值一提,彼此挂念的心会带着你们再度重逢。
因为,我们的夏天没有尽头,相爱的人总会再次遇见。
因为……
爱,永不老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