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宝爷爷在昆宁住院的这段日子,狄雄维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报备”节奏——每天傍晚,准时给石笑发来一个视频通话。
起初,石笑以为这视频会是在爷爷的病床前。她甚至提前教小宝做了几个可爱的动作,想着能让病中的老人看看孙子,聊作慰藉。
然而,一次都没有。
每一次视频连接的背景,都是同一间酒店房间。白色的墙壁,标准化的床头灯,千篇一律的装潢,像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孤岛。狄雄就坐在那片空洞的背景前,问着千篇一律的问题:“吃饭了吗?”“在干嘛?”
通话通常持续不到五分钟,便在他一句“没什么事我挂了”中结束。然后,他便像人间蒸发一样,直到第二天傍晚,再次带着那副略显疲惫的表情,出现在酒店房间的镜头里。
如此几天后,石笑心里的那点疑惑,渐渐变成了清晰的疑虑。她终于在一次视频时,看似随意地问起:“你怎么从不在爸爸旁边跟我们视频?那样爸爸也能看看小宝,说不定心情好了,病也好得快些。”
屏幕那头的狄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用一种混合着“沉重”与“专业”的语气解释:
“你不了解情况。我爸在ICU,医生不让进去,只能送东西给医生拿进去,我也是每天掐着点去送东西,然后隔着玻璃看一眼。”
ICU?这个理由听起来充分且正当,足以堵住大多数人的嘴。
石笑看着屏幕上丈夫那张看似无懈可击的脸,脑海里瞬间闪过好几个念头:
如果他每天都只能隔着玻璃看一眼,那其余漫长的二十多个小时,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如果他根本见不到父亲,那他待在昆宁的意义,难道就是在酒店房间里日复一日地干等吗?
这些疑问像气泡一样浮起,又在下一秒被她自己亲手戳破。她扯了扯嘴角,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如果你都见不到他,何必守在那里?”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去探究他话里的真假,去拆穿他可能存在的谎言,已经成了一件毫无意义甚至浪费精力的事情。他愿意编造一个在ICU尽孝的故事,她就姑且听着。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究竟在做什么,她不愿去想,也无力去管。
“哦,是这样。那你……自己也注意休息。”她语气平淡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将镜头转向了正在玩玩具的小宝。
挂断视频,房间里恢复了寂静。石笑抱起儿子,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她不知道哪一盏灯下有他所谓的“ICU”,也不在乎了。
她只知道,她和他之间,隔着的不再是昆宁到龙盘的距离,而是一种比地理更遥远、更无法跨越的鸿沟。他在他的剧本里扮演着孝子,而她,只想在自己的世界里,守护好身边这份真实的温暖。
大约过了一星期,狄雄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声称父亲已脱离危险期,转回了定良的医院。他的归来如同他的离开一样突兀,将塞满脏衣服的行李包往书房角落一扔,便又转身出门,仿佛只是回来卸个货。
他这次背去的,是石笑一个闲置的旧单肩包。石笑想着正好可以清理出来自己用,便在他走后走进了书房。
包里混杂着旅途的气息——烟味、汗味,还有一丝陌生的甜香。她将东西一件件取出:半包烟、一个快没油的打火机、皱巴巴的钱包……然后,她的手指触到了几瓶异样的东西。
首先是一管写着日文的软膏,虽然看不懂日文,但上面赫然印着“男士雄风”四个中文小字,显得格外刺眼。接着,是一小瓶未拆封的、包装精致的“女士润 滑剂”。石笑的眉头下意识地蹙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盘踞在心间。
还没等她想明白,更扎眼的东西出现了——两张“张信哲《未来式》世界巡回演唱会”的门票,从杂物中滑进了石笑的视线。她拿起一看,场馆是千江市体育馆,日期就在下周末,12月16日。
“张信哲?”石笑捏着门票,心里嘀咕了一句。对她而言,这位歌手不算多喜欢,但也不讨厌,旋律是熟悉的,但她从未想过要去看他的演唱会。
然而,几乎就在下一秒,一个名字像条件反射般跳进她的脑海——校花苏舒。那是狄雄曾经的白月光,也是他们班当年公认最喜欢张信哲的女生,据说所有的磁带、CD都买了。
同学聚会那次……他们是不是聊得挺热络?石笑努力回忆,但记忆模糊。之后,感觉就再也没见过了啊。
这个联想让她的心倏地一沉,但理智又立刻跳出来反驳:怎么可能?就因为人家喜欢张信哲?这联想也太捕风捉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