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迟屹给随纪之的第一印象,内敛温和。
礼仪结束,要走之际,迟暮的二女儿端着檀木四方盒出来。
盒上面摆着一封信,写着——纪之,亲启。
字迹潦草,笔墨枯竭,是在病重时用尽全力写下的。
寥寥几行,却有着千言万语,万般无奈。
——
“纪之:
你好!
我不知道怎样为这封信写个开头,不过很多次决心,好几个开头,终不能令我满意。
我还是直说吧!家道中落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我尽可能保留我现有的财产,想借你手转交给我的大孙女,迟屹。
我亏欠她太多,纵容迟庸更多,导致发生了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因我的冷眼旁观间接害死了她的生母,程清樾。我痛苦不已,每日每夜遭受着良心的谴责,悲痛万分!老来醒悟,却发现早已错过良机,对她造成的伤害再也无法弥补!
托“女”于长世,望君如我愿!
眠食诸希珍重!”
“啪嗒”
一颗晶莹泪水滴在泛黄的纸上。
随月生强壮镇定的把信塞进信封,单手摁住信封移至随纪之面前,眼底黯然,“您不能替迟屹原谅迟家的所作所为。”
“让她收下那封信,同等于旧事烟消云散,那她经历过的所有,岂不是无妄之灾?”
随月生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哽咽:“爷爷,这不公平,对她好不公平。”
随纪之半响都没说话,心里却在想,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都会随着时间推移久而久之便无可厚非了。
但事实却不是他想的那样。伤痕不会愈合,只会深深掩藏于心底。它永远都在,或许在某个夜深人静时便彻底爆发。
迟屹经历过的苦难,随纪之没经历过,不能站在感同深受这方面去宽慰她,但也不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劝她大度。
那是她的妈妈,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但却被另一亲近的人给害死了,又怎么能泰然自若的面对自己的仇人呢?
换做是他,也不能够。
所以他为什么执着于让迟屹收下这封“谅解信”,然后告诉她过往如云烟,都不重要了,是吗。
是啊,对她好不公平。
——
初一,迟屹收拾东西,拖着一个行李箱,关上了大门,前往机场。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来,或许这一走就是永远了。
迟屹远远的看着紧闭的门窗,心里有些酸楚,那些美好、不堪的回忆,都被她锁进这栋旧宅。带出了一点,带出了27年里为数不多和程清樾的欢乐时刻。
下了飞机,迟屹回到燕京的家。
那是别墅区,公路两侧都栽满了银杏树。银杏树秋天时分是最美的,可惜,现在是冬天,树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像她一样。
来到燕京迟屹并没有去看云护安的演出,她把自己闷在家里好几天,才感觉有些精神力出门去医院。
“慢性白血病病程缓慢,自然生存期在2-5年左右,但是现在通过分子靶向药物治疗,比如,伊马替尼,尼洛替尼,达沙替尼或者骨髓移植,就有很大的机会可以长期生存。”
“你发现的早,也积极配合治疗,其实这病对寿命的影响就会很小。”
迟屹惊讶:“是吗?你的意思是我可能会长期生存,至于生存多久全看治疗方法,身体状况和病症决定?”
医生看不出她那挑眉的含义,不像惊讶,倒像是平淡一句带过的“啊,这样啊,然后呢?”
她来医院,住院,治疗。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孑然一身。到底是经历什么样的变故,才会让她听到这个希望时毫无波澜呢?医生不知道,他从不过问病人的私事。他公事公办,“你这个阶段不需要住院治疗,自己在家按时服药定期检查就行。但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第一时间来医院。”
“好,谢谢。”
从医院出来时,天色已晚。
迟屹漫无目的的在CBD逛了一圈,天空大雪纷飞,路面上堆积了很厚的雪,一脚踩下去,吱呀乱响,声声入耳。
迟屹并不急着回去,似散步一样,慢慢的走在街上。走着走着,就不自觉走到了她经常来的地方。
这条很长很长的马路,一排排全是长椅。她找了个自己常常坐的椅子上坐下。双眼无神的放空,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在医院里医生说的话,她或许真的长期生存。
这是好消息。
但她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没有人想死,迟屹也不想死。即使这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了,她也不想死。死亡让人恐惧、害怕、敬畏。
她有很多事没做,好多地方没去,要是一生都被困在这两个地方,岂不是太无聊了点?
所以,她该高兴的。
因为她还有时间。
“又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