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人依旧拒绝的很肯定,但语气自然,神情坦然舒适,好像真的就像随月生认错了人一般。
随月生看着她的面孔,只觉得心中那块石头好像又变的大了些。紧紧扼住咽喉,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就是寺庙的那个人。
那面前这个人,会不会也是去年冬天孤零零的坐在椅子上那个人?
随月生不敢问,怕得到的答案依旧是斩钉截铁的否定。她的距离感,反而让随月生的借一步说话变成了没礼貌的行为。
刚开始不由自主的叫住她,只是因为他内心的不安。现在问起缘由来,他也说不上为什么要叫住她。
如果她不是助理,也不是收藏家,那为何会这么毫不犹豫的否定呢?
随月生又想起他归还沧浪时,屡次三番的被拒之门外。
那肯定就是跟迟老爷子有关系了。
“三个月前,我受爷爷所托去鹤城还沧浪,前两次虽有人,但都被给说服回来了。后面再去却是大门紧闭,我不清楚是不想收这沧浪,还是有事外出。直到在这里看到了沧浪的拍卖,联系方式写的是你的电话号码,所以我那天打给你,愿意出到你心里的价格来购买沧浪。”
随月生看着她毫无波澜的面孔,好像此事与她无关,他莫不是真的猜错了?
话即已说出口,在她没发言之前,还是得继续说完。
“你拒绝了我的收购,我心中就猜想,是不是预估不到它所值的价格,所以才来拍卖。”
眼前人从容不迫,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水后,才缓缓道来:“迟暮你也知道,这种老艺术家所做出来的作品肯定是价格不菲的。我拒绝你,并不是因为我预估不到它的价格。而是它本身就不是属于我的,所以你找我来购买,并不合理。”
她嘴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又继续道:“你爷爷竟然是他生前好友,却叫你来归还,想必他老人家肯定也知道这东西的份量,也不是属于他的。那这东西该归谁?”
“你我都不得而知。沧浪本身就无人可寄,你也知道它又没那个本事进入博物馆,抬价高的超出它本身的价值,不然你也不会点天灯提出验资了。”
“而这个人,当时不是你,现在是你了。”
她起身,拢紧了白色坎肩:“你想知道的问题,我都回答了,若没事,我就先走了。”
这并不算一次愉快的谈话。
拍卖沧浪的钱该给她的,她一分没收。等随月生了解到这个情况,在打给那个号码时,已经是空号了。
——
鹤城总是时刻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在这小雨里,有人等雨停,有人怪雨急。
湖畔上被湮没的礁石荡起涟漪,石板上的坑里积满了雨水,一滴一滴的炸出星子来。
迟屹出门,拿起地上那把用旧了收不拢的油纸伞。细雨滴在纸伞上,声音清脆又让人安静。
巷外灯火通明,大街上人流稀少,零零碎碎的只有几个。偌大的巷子里,她独自撑着伞在不紧不慢的走
迟屹在巷子里来回踱步,从巷头走到巷尾。时而停下来,呆呆的站着。时而又走两步,停下来望着看不见的雨滴滴在纸伞上。
做了好一会心理建设才终于下定决心前往看守所。
即使心里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是一看到对面那张脸,总是恨不得进去把他撕碎。
就这么关押,真是便宜他了。
改进的好,过个几年还是会出来,还是会像吸血虫一样死死的缠着她。
迟屹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来见他。
“迟暮留给我的遗产我把它卖了,钱我一分没要。但他好像没给你留什么呢,所以你还是一穷二白。”
隔音玻璃后的男人面目狰狞,掌心死死攥着座机话筒,大声怒骂:“你这个贱人,你怎么不把自己卖了?你那么有本事,你去倒贴啊。”
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不堪入耳。
迟屹稍稍撤离了些许,铺天盖地的谩骂声也远去,但对面的男人张牙舞抓似要把她生吞活剥一样,丑陋得很。
迟屹扯了扯嘴角,对他的叫唤早已无动于衷:“我来这只是想看看你死没死,尽然没死,等你出来了你依然什么都没有。”
迟屹对着话筒,慢慢的、一字一句说给他听:“迟暮死前没给你留一分家产,所以你还是会走老路。你也别想着我能给你什么,早在很久之前,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老子要是知道生下来你这么个白眼狼,早应该把你给掐死!”
迟屹冷笑:“你没掐死我,但是却弄死了我母亲。迟暮替你瞒过去了,但我不会。有背景又怎么样?迟暮死了,你也不得好过。他疼惜你这个儿子,罔顾法律,你怎么也不会想到,在他生前还来求我,求我不要把你送进来吧?”
“迟庸,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不怪你影响我的前途,我这人也就这样。但凡你多活一天,我就送你进来一天,直到你死。”
“赔钱货!等老子出去,老子第一个弄死你!”
迟屹像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笑个不停,笑到肚子疼,笑到眼底泛起泪水,也没察觉:“弄死我?你要有本事,早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呢?”
出了看守所,外面的雨下的更大了,路边的柳叶被雨滴压的抬不起头。一阵凉风吹来,拍在脸上竟钻心蚀骨般的疼痛。
入冬,又是一年过去了。
迟屹站在平台不被雨淋湿处,痴痴望着不着边际的黑夜,像洪水猛兽张着血盆大口。
她抬脚往下走,身影掩埋在黑暗里,像被吞噬般,不见踪影。
走到巷子里时,雨已经停了。只是太晚,这一遭的很多户人家也早已歇下了。
巷子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她从兜里摸出手机照亮路面,却发现自家院门前站了个人。看清了来人,迟屹忽略他打开大门,正要关上时,他伸手挡住了缝。
稍微用点力那门又被他推开。
迟屹无可奈何,干脆敞开院门,任由面前的男人表演多么苦不堪言。
两两相望,无语凝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