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念点了点头,仍看着她。
霍廷澜抿了抿唇,才接着道:“你两个哥哥和温世子都不在府里。旧庄、西郊、旧染坊,连同出城的几条路,都有人在查。”
顾言念眉头微蹙。
“大姐姐呢?”
霍廷澜没有立刻答。
她低下头,手指拧着帕子的一角。好一会儿,才轻声道:“还没有消息。”
屋里静了一瞬。
顾言念躺着没动,脸色却一点点沉下来。她想撑起身子,才抬起半边肩膀,腰侧伤口便被牵得生疼,额上立即沁出一层薄汗。
霍廷澜忙按住她。
“你做什么?大夫说了,你再乱动,这伤口又得裂开。”
顾言念咬着牙,仍要坐起来:“外头呢?”
霍廷澜见拦不住她,只得取了个软枕垫在她背后,扶她半靠着。
“也不知是谁先传出去的。”
她低声道,“如今长安城里都知道堂嫂在樊楼失了踪。消息传到英国公府时,老夫人险些晕过去。廷澈哥哥、阿兄,还有我阿耶和几位叔父,都在前头议事。”
她顿了一顿,脸色也不好看。
“外头已经有人说,堂嫂是自己出了府,又有人说是顾家同霍家起了嫌隙。那些人嘴上说得像亲眼见着一般,竟比府里知道得还快。”
顾言念听到此处,手指缓缓攥紧了锦被。
“啪”的一声,她一掌拍在榻沿上。
伤口立时被扯动,疼得她脸色骤白,连呼吸都停了一停。
霍廷澜吓得忙去扶她:“你别动气!事情还没查清,外头那些人惯会嚼舌头,何必理他们。”
顾言念靠着枕头,缓了许久,才低声道:“消息传得这样快,分明有人在推……”
“大姐姐才失踪不到一日,樊楼、旧染坊、西郊,桩桩件件都还没理清,外头却已经把顾霍两家的话编好了。”
她说着,目光微微一顿。
樊楼后院的车、货单、赵管事递出的消息、旧染坊的落脚处——一件件在她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李峥岳那时来得太稳,安排得也太快。若非他调动人手,她们未必能这么快摸到旧染坊;可也正因如此,对方仿佛早料到她们会顺着那条线追下去。
顾言念沉默片刻,忽道:“李表兄呢?”
霍廷澜抬头看她。
“他后来可还在樊楼?”
“在。”霍廷澜道,“听说他没离开,樊楼后院的货单、车马、来往的人都扣着查了。温玉走前也曾叫人给他递过话。”
顾言念垂下眼。
“旧染坊那条线,是谁先递到李表兄手里的?赵管事身边当时有谁?樊楼后院那些货路,除了他的人,还有谁能碰?”
霍廷澜的神情微微变了。
“你疑心李峥岳?”
“我疑的是这条线。”
顾言念道,“李表兄若要害我,未必需费这样大的周折;可对方既能拿大姐姐做饵,又能把我们引到旧庄,必定很清楚樊楼的路数,也知道李表兄会怎样往下查。”
“若不是李表兄有问题,便是有人借了他的手。”
霍廷澜默了默,像是想说什么,又有些迟疑。
顾言念看她这副模样,眉梢轻轻一挑。
“澜澜,你知道什么?”
霍廷澜脸上忽然泛起一点不自在。她别开眼,伸手去理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半晌才低声道:“其实……他也这么说。”
顾言念一时没听明白。
“谁?”
霍廷澜耳根慢慢红了。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前些时候去浮玉馆,见过的那个琴师?”
顾言念怔了怔。
那日霍廷澜心烦,拉她去东市后街的浮玉馆听曲。二楼帷幔低垂,琴声隔着屏风流出来,霍廷澜盯着那位玉衡公子看了半日,回府后还被她笑了许久。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霍廷澜。
“你不会真同他好上了吧?”
霍廷澜嘴唇抿了抿,索性将头一抬。
“他根本不是什么玉衡公子。”她道,“那日我同他喝了酒,后来……后来我扯了他的人皮面具。”
顾言念眼睛微睁。
“那他是谁?”
霍廷澜抬手掩了掩发烫的脸,声音却低得极轻。
“萧勤。”
萧勤,不就是萧太尉家的公子哥吗。
怎么还同这件事扯上关系了?
顾言念半晌没说话。
倒也不是她看不起谁,可在她的印象里,这位萧公子似乎并不是一个多么靠谱的人物。
就譬如说阮相爷家的阮循,谢太傅家的谢临川……这个个都是有才能有才干,早早凭着家族荫蔽入朝为了官的人。
可偏生这个萧勤……
听说他似乎沉迷于商道,对读书朝政一类的事也不怎么上心……
顾言念不知道好友看上他什么了。
崔五品行不端自然不堪为良配,可那萧勤难道就是?顾言念觉得好友值得更好的郎君。
而且,萧勤这人似乎是真的不靠谱。
霍廷澜见她神色,忙又解释:“他不是故意骗我。他说浮玉馆本就是萧家放消息的地方,来往的客人多,最容易听见旁人听不见的话。”
“旧染坊那条线,他也叫人查了,才刚他传来的消息,和你那位李表兄递出来的并无二致。”
顾言念眸色微动。
诶,难道他还真能靠点谱?
霍廷澜越说越小声:“那李表兄没有撒谎。樊楼的车确实去了旧染坊,旧染坊里的人也确实是沿着西郊那条路走的。只是……只是他们早把真正的人转走了,留下那里等咱们。”
顾言念靠在枕上,慢慢出了口气。
她原想说,霍廷澜与崔五毕竟还有婚约,萧勤身份又牵着萧家,岂是几句琴曲、一张面具便能说清的。
可她看见霍廷澜低着头,手指仍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想起她这些日子难得露出的这一点鲜活神色,到底没有说出口。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有人在廊下低声道:
“二姑娘,大郎君和二郎君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