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尚书轻叹:
“她生得好,性子也活。景澄与她说话……倒也不拗。”
顾尚书抬眉:
“怎么,居修兄觉得……这门亲事成否?”
卢尚书本欲说“还早”,可再望向亭中那两人——
少年温雅,姑娘明艳,皆是年少时最好模样。
两人说着马,有说有笑,坐姿端正,却不拘礼法;一句话一个目光,都能看出彼此的兴味是真的投合。
亭中少男女言笑自若,眉目相照,比起世家里千挑万拣的相看,倒更像是天成的一对。
卢尚书目光落在那一抹明艳与清朗上,心下已有七八分定意,便收了袖,轻声道:
“……若孟礼兄不弃,六月十八乃上旬上选良辰。我欲请崔氏媒娘领景澄备厚礼登门行纳采,不知兄意如何?”
话音刚落,顾尚书几乎未曾思索。
从卢家求调安南的那一刻起,他心中便已将这孩子视作半个女婿;如今小辈们投缘相契,更是水落石出。
他抬眼,看了亭中那抹明艳背影一瞬,便笑道:
“居修兄此言,我自无不允。”
“六月十八,就依你所选。崔氏行走京中数十年,最知礼度,也最稳当。”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
“景澄上门,我家自当开门迎礼。两家既是同心,自无推辞之理。”
卢尚书闻言,心中也落下一块石头,拱手轻道:
“如此,便是天作之合。”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
-
入夜。
山脚小村。
夜还未散尽,天色正介于青黑之间,屋外的鸡偶尔抖抖翅膀,又把头扎回翅膀底下去睡。
屋里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火不太稳,时不时一缩一跳,在昏黄里把黑黢黢的房梁勾出一道影子。
温玉先是听见了“滋啦”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油脂滴进了火里,又像是有人在屋角添了炭。
随后,是从身体深处传上来的疼——不尖锐,却一阵一阵地往外涌,像是被人用钝器在背上压着磨。再往下,是一股沉重的倦意,四肢像灌了铅,连抬起手指都费力。
他在这疼和困之间浮浮沉沉,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映进眼里的,是粗糙的屋顶椽子和几缕挂着的干草。
空气里带着一股潮土味,夹着些许熬药的苦香,还有井水未烧开的生冷气。
不是山庄。
不是崖边。
温玉心里先冷静地转了一圈,把这些都记住,才慢慢察觉到自己正被人用旧棉被裹着,躺在一张矮木床上。
床边有人“咝啦”一声抽气。
“醒了、醒了!”
那声音带着一点欣喜,也带着没来得及压下去的紧张,是个女人的声音,略略有些沙哑。
温玉侧过眼,这才看见床边坐着一个妇人,四五十出头,发鬓简单挽成个发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身上穿的粗布衣服早洗得发白。她手里正抓着个粗糙的瓷碗,碗里是刚舀来的温水。
妇人见他睁眼,忙把碗往桌上一搁,人却不敢靠得太近,只在床边弯腰,小心翼翼地道:“郎君可是醒了?觉得如何?头还晕不晕?”
温玉动了动唇,嗓子干得几乎发不出声来,像是砂砾在嗓子眼打转。
他试着咳了一下,喉咙里立刻火烧似的疼,倒把那点昏沉逼散了一些。
“……这是哪儿?”
他声音沙哑,却还算清楚。
妇人忙应道:“回郎君的话,这是崔家庄下头的小院。白日里庄头叫人把郎君抬来,说是山上猎场那边送来的,叫我们照看两日。”
她说到这里,像是怕他不安,又补了一句:“郎君莫担心,庄主有话在先,医钱、药钱都有,叫我们放心伺候。”
“猎场……”
温玉闭了闭眼,记忆一点一点往回拢。
崖边、山林、毒箭、雨夜、背上的那一记硬撞——
还有那个姑娘,带着风声似的闯进来,刀刃抵着他,却又在最后关头把他往后一扯,替他挡了半截险。
再往后,是火光,是屋里的吵闹,是有谁抓着他肩膀狠狠一推,是药汤灌进喉咙里时的苦味。
再往后,他便什么都记不得。
他勉强回神,目光扫过屋子一周——一张桌,一个矮柜,角落里堆着几捆割好的柴,灶口大约在外间,这里只是睡觉的小屋。
摆设简单,却不脏乱。
确是寻常佃户人家。
温玉将这些都收进眼底,心里却另有一桩事压着。
他略略顿了顿,嗓子还发哑,开口问:“……我,是同谁一起来的?”
那妇人愣了一下,以为他是伤过头迷糊了,小声道:“郎君是庄头叫人抬来的呀。白日里,庄头从山上猎场那边接了人下来,就把郎君送到我们这间屋里了。”
温玉垂了垂眼,再问得仔细些:“我是说——可有一位姑娘?同我一道?”
那小姑娘身上有伤,也不知处理没有。
妇人这才反应过来,忙“哦”了一声,连声道:“有有,有的。”
“只是那位姑娘并没同郎君一道住下。”她斟酌着词句,“白日里是她把郎君托付给庄头,说郎君路上受了伤,还中了毒,叫我们务必小心照看。”
“她同庄头说话时,站得远远的,小妇人也不敢多看,只见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穿得极体面。”说到这里,她压低了声音,“留了几两银子,又嘱咐了大夫几句,便匆匆走了。”
温玉听到“留银子”三个字,眉心微微一紧。
“走了?”
就留下几两银子,就把他扔在这里了?
他再确认一句,“她……没在庄上?”
妇人连忙摇头:“没有。庄头亲自送她出的庄。”
屋里又静了片刻。
油灯轻轻一跳。
温玉将目光垂下去,遮住眼底那点看不真切的神色,唇角却似笑非笑地动了一下:
“这样啊......”
真是个没良心的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