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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长安城内，顾府，湘竹院。

天光才蒙蒙亮，院中竹影已在晨风里微微摇动。

几竿修竹紧贴着粉墙而立，竹叶新抽，带着一层柔嫩的浅绿，露珠在叶尖上滚着，偶然一滴落下，打在青砖石缝里，溅起极细碎的一点水花。

院门半掩，门枋上悬的那只小铜铃被风一荡一荡，轻轻相撞，发出极细的清响，仿佛怕惊了院里的人，只肯在耳畔打个转便匿了声音。

屋里灯尚未熄，一盏宫灯罩着温黄的光，映得帘影朦胧。

阿九正守在内室炕沿边，一身月白小襦，鬓边有几缕碎发被熬夜的汗汽熏得微微卷起。

她抱着个小暖手炉，炉上雕着两枝折梅，早被她捂得发热，却一点也不觉烫，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又松。

她时不时朝门口瞥一眼，眼皮又肿又红，分不清是夜里哭肿的，还是困出的。

屋角的小炭盆里还剩一点火星儿，红不红、灭不灭地熬着气儿，偶尔发出“啪”的一声。

小槐在旁边守着梳妆案，一双手却没闲着，替顾言念早早备好的一应脂粉首饰又细细理了一遍。

她比阿九年纪略长，往日里更坐的住些，眼下却也稳不住，时不时去挪窗纸的一角，看外头天色。

“再这样下去，”阿九终于憋不住，低声嘀咕，“再不见人影，天可就要大亮了。”

小淮放下手中象牙梳，道：“姑娘行事，从来有分寸。”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也带了几分焦躁，“八成是路上耽搁了……也说不定已经到了二门，只是还没过话进来。”

话音刚落，院门那边忽地轻轻一响，像是谁不敢使劲，只小心翼翼推了半扇。

三人心里同时一震。

阿九几乎是从炕沿上弹起来的，暖手炉“咚”的一声滚到地上，沿着砖缝滚出去两步，撞在炭盆脚上才停住。

门扇略略一开，一缕清晨微凉的风先钻了进来，带着几分竹叶的湿气。紧接着，一个有些发哑却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淡淡传入：“屋里怎么闹得像走水了似的？”

“姑娘！”

阿九一把扯开门，人还没看清，嘴里已先哭了出来。

门外立着的少女披着一件墨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下颌。

被阿九这一拉，那斗篷下摆一散，露出里头石青杭绸的裙角——裙摆上溅着几点污痕，颜色发暗。

顾言念扶着门框，似笑非笑地睨了阿九一眼：“好端端的哭什么？”

说是玩笑，嗓音却沙得厉害，尾音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她这一进屋，灯下人影才看得真切。

斗篷解开，里头是最寻常的一身家居小袄，色调素淡。

只是袖口处绷带缠得极紧，从手腕一直没入袖中，隐约还能看见一圈渗出来的淡色药痕。

她本就雪白的一双手，此刻只露出半截指节，骨节分明，指尖却微微泛红，像是连夜磨破了再结的生皮。

顾言念见阿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头便有些疼。

“行了，”她把斗篷往塌上一扔，侧身让开门口，“都是些皮外伤，看着吓人罢了。阿九，小槐——先换衣裳。”

阿九一面抹眼泪，一面忙不迭应声：“好好……姑娘要哪一件？”

“金粉色那件直裰外披。”

顾言念抬了抬下巴，“我进来时在巷口瞧见了，卢家车马已经拐进城门了——快些。”

两丫头一听“卢家”两个字，自然都是晓得这桩事，眼下连问都顾不上问，几乎是一路小跑去开衣橱、取衣裳。

……

不过一盏茶工夫，镜中人已换了模样。

金粉色春罗直裰从肩头披下，暗花在光里隐隐一转，将她伤得略白的面色衬出三分病中柔意来，看不出半点夜里翻山越岭的痕迹。

“好了。”

小槐退后一步，看着还算满意，转身就往外间去了，“我去熬碗参汤来，姑娘空着肚子见客，可不中用。”

片刻，参香淡淡，热气氤氲。

顾言念接过那小盏药味不重的参汤，一仰脖子喝下去，只觉胸口一暖，脑中那团发闷的雾气也散了些，眼底清明不少。

方将盏子搁下，院门外已传来一阵稳重脚步。

“二姑娘——”

帘外老成的声音略带一丝笑意，却端着分寸，“主母唤您前去正堂，说是卢二公子已到了。”

是顾夫人身边的大嬷嬷。

屋里三人对望一眼。

阿九下意识握紧了衣角，又悄悄去看自家姑娘的脸色。

顾言念只是“嗯”了一声，慢悠悠点头站起，理了理袖口，回身对阿九道：“走罢，咱们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