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一至,你离崖边近些。”他顿了顿,“眼见你要下去,手便先动了。”
其实说再多,也不过就是唯心而已。
顾言念没料他会答得这样老实,一时反倒接不上话去,只“哦”了一声,似笑非笑:“这么说来,若换旁人,你也是多少要救一救的?”
把她当傻子忽悠呢?这世上真有这么好心的人吗?
“性命在前。”温玉道,“能救则救。”
他话到这里便该停了,可不知怎的,舌头微微一动,又多添了一句:“只是,若换了旁人,我未必会同她一齐往下跳。”
这话一出,洞里的风似乎都轻了一分。
顾言念指尖一紧,拢在袖中的手悄悄攥成拳。
他这是什么意思?
她生平可是最听不得模棱两可的那起子糊弄人的话了!
“那你既是不肯同旁人一齐往下跳,为何偏要同我?”她恨铁不成钢的继续问道。
温玉抬眸看她一眼。
洞里火光摇晃,他的眼神却很稳,只是那一瞬,像是要开口,又像仍在斟酌。
顾言念不耐他这副慢条斯理,索性往前一步,逼得更紧些:“我这人不爱听半截话。你方才说到一半就停了,什么意思?不如说个明白——你不想我死?还是——”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一转,想到先前马车里的亲密,笑意一点点冷下来:“还是说,你......心悦我?”
洞里火光摇曳,将她的眼照得亮晶晶的。
温玉对上她这双眼时,微不可察地怔了一下。似乎真被问住了,也似乎被逼得退无可退。
他张了张口,刚要说话——胸口那一股闷热忽然直冲上来,眼前的火光被拉成一道金线,耳中水滴声仿佛隔了十丈远。
顾言念见他神色微变,心头一跳,以为他是要避开,又怕他不回话,忙往前逼了半寸。
“你倒是说话!”
温玉却在这时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说出口似的。他眼睫抬起,正好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眉眼。
“我……”
顾言念心尖猛地一颤。
他靠得太近,气息就在她颊侧。他若真在这时候、在这般地方说出什么——那她……
她耳朵在火光下一寸寸烧起来。
可下一瞬——
温玉整个人突然向她倒了过去。
毫无预兆。
顾言念还以为他是要抱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几乎连呼吸都忘了,整个人僵在那儿,甚至本能地抬手想去回抱。
——结果温玉一下子把她环住,又或者说,更像是......倒在她怀里。
“……?”
顾言念脸红一瞬,怔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你......你干什么?”
她愣了三息,见仍旧没有回应,又觉身上人气息越发微弱,才反应过来不对劲,急忙托住他肩膀:“王伯衡?你、你这是——”
温玉没应。
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呼吸浅得几乎要摸不到。
顾言念当场变了脸色:“喂?喂!王伯衡!你别装死!你、你倒是睁眼!”
她甚至小心地拍了拍他脸:“你……你不会真的要在这时候晕过去吧?!”
没有回应。
半点也没有。
只有人彻底昏死过去的重量,实实在在压在她怀里。
顾言念的耳根“嗖”地从红变白,整个人都懵了。
“……”
她抱着他,半天没缓过来。
刚才那一下,她竟以为他是要抱她,然后来一段酣畅淋漓的陈明心意呢!
天杀的!
她恨不得把刚刚红得发烫的脸都埋进地缝里去。
她咬牙,把他往怀里往上一提,声音几乎是带着点恼羞:
“王伯衡,你要是真是被我一句话给吓死了,我现在就把你从山上丢下去!”
可威胁归威胁,她手却紧紧托住他,连颤都不敢颤。
下一瞬,她指尖触到他衣襟里那片滚烫——像火。
再一探脉——乱得像被搅进了激流。
顾言念心一下沉到了谷底。
——他中毒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顾言念指尖都凉了半分。
她咬咬牙,将手从他腕上收回,匆忙拭了把脸上的冷汗,先把人放平,又抓起他的手臂轻轻晃了晃:“喂,王伯衡?”
温玉毫无反应。
洞里湿气逼人,石缝水滴一串串落下,仿佛都砸在她心口上。
“混账东西……”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有些发紧,“说什么‘能救则救’,你自己倒先去见阎王?”
骂归骂,她手上却不敢再耽搁,抬袖用力擦了擦自己脸上的燥热,爬起身来,先把脚踝上的纱布又拆了一回,重新紧紧缠牢——
接下来要下崖,脚若不勒死,怕是一步也撑不住。
系好之后,她爬到洞口,轻轻拨开外头的藤蔓,露出一线缝隙。
外头天色已暗下来一大截,崖顶方向隐约还传来几声兵刃相击,夹杂着喝骂与惨呼,比方才远了许多。
不多时,那些声音渐渐往山道那边移去,终成一片低低的闷响,再听不出分明。
顾言念屏着气,等了好一会儿,见上头再无箭矢落下,也不再有人影探崖,这才慢慢把藤蔓拨得更开一些,探身往下看。
崖腹之下,岩壁虽仍陡峭,却已不是那种直上直下的绝壁。
离地面大约还有七八丈高,下面是一层浓密的树冠,枝叶掩映,看不清底下地形,却总比先前那般云雾渺渺要叫人心里踏实些。
崖壁一侧,还能看见方才他们顺着滑下来的那条藤蔓,粗硬盘绕,紧紧附着在石上,延伸到更下方的岩缝中去。
顾言念心里略略一静——还好,不是全然无路。
她缩回洞中,再看一眼躺在地上的温玉——脸色烫得发红,唇却暗得发紫,眉头紧皱着,像是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去解他腰上的带子,又自己解下一条,将两条带子头尾相接,打了两个死结,又绕过他的胸背和自己的肩腰缠了一圈,再从腋下穿过,牢牢勒紧。
一阵捆扎下来,她自己也被勒得喘不过气,肩上还未背人,已经隐隐发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