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沉稳,仿佛刚才的相认只是一段小小插曲。
“小姐是想……找到那位王女?”
“不错。”李妄舒指尖轻点乌纥王庭区域,“如果王女不会掀起风浪,那拨乱反正,远比武力镇压更为稳定,这样也能根除边患。布尔达那边,我们不能只依赖他的一面之词,王女的下落、苏赫的真实实力,这些都需要更多的情报来确认。”
“情报之事,或许可交由国师暗中查访,军中亦可挑选机敏可靠的斥候潜入乌纥境内。只是……小姐,与乌纥王室接触,纵使是扶持王女,在朝中也极易被扣上“通敌”的帽子。”
“我知道。”手指自地图上离开,李妄舒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陈叔,你说过的,我的敌人不止是草原对面。从我决定以‘陆昭’之名踏入北疆起,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刀尖上跳舞,只不过,有些刀明晃晃的来自前方,而有些刀,淬了毒藏在身后。”
“父亲愿边疆永固,百姓安乐。于复仇而言,不过是换一人坐那庙堂;于北疆而言,看清每一把刀的来路,该折断的,一个也不留。”
日过正午,把两人的影子紧密交织在一起,又随着时间慢慢拉长。
处理好了一切,陈砚之说要带李妄舒去个地方:“那里,还是你自己去看吧。”
她跟着陈砚之来到了归雁城西北侧一处高地上,地面杂草环生,只有最高处的一棵树下,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堆静静的待在哪里,周围干干净净,看得出来有被人精心打理过。
地面还残留着几处灰烬,一个念头在李妄舒心中疯狂生长:“这是……”
她看向陈砚之,要从他口中听到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陈砚之蹲下,给土堆又添了两把土加固,李妄舒站在他身后,手指无意识探入怀中,触碰到那片被她仔细包裹着的衣角。布料沾染上了她的体温,她还能感受到父亲当年挥剑时的决绝,以及母亲指尖最后拂过她脸庞时的不舍。
“这里,是你的父母。”陈砚之起身看向她,“不是衣冠冢,是将军和夫人的遗体。”
“当年,我得到消息,连夜赶回京中,还是晚了一步,城墙上早已没了踪影。我得知皇帝下令将那两名女童葬于诫园,也就是历来罪臣下葬的‘罪人坟区’以示君恩。
“我又暗地里多方打听,才知道将军夫妇被弃于城外的乱葬岗,我一路赶至城门口,在那里,国师拦下了我。
“他找来两具无名尸体,暗中进行了调包。那天他本是想在城外找一处地方先行安葬,没成想会遇到我。
“我带走了遗体,把他们葬在这里。我们几个没敢立碑,连土堆都不敢堆的太大。好在这棵树在这里能给他们遮风挡雨。”
李妄舒上前两步,鞋底碾过碎石颗粒,发出细微的声响,在高地上格外清晰。她看着眼前小小的坟墓,身体缓慢下跪,膝下的土地传来冰凉的触感。
“阿爹,阿娘,昭昭来看你们了。”没有香烛,也没有纸钱,只有刚出口就被吹散在风里的声音。
怀中的衣角被她取了出来,在膝上缓缓铺开。
覆盖在泥土上的手指慢慢收紧,她抓起一把土,学着陈砚之的动作往土堆上放。眼睛酸涩发疼,但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她把衣角覆在土堆上,又用手掌轻轻按了按,似乎这样就能触碰到布料底下更深的地方。
风吹过树梢,一片叶子自空中落在她手边。
“他们都说您通敌。”她忽然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茶馆里的人这样说,告示上也这样写,皇帝也信。”
她顿了顿,那片树叶随着动作埋入泥土。
“我不信。”
三个字平稳有力。
“所以我来了,我会走您没有走完的路,完成您要做的事。”她的目光穿过土堆,望向更远的地方,“乌纥的王庭里,坐着个篡位的暴君;大齐的朝堂上,悬着把淬毒的刀。”
她慢慢俯下身,额角抵在土地上。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只有她额间这一点冰凉的触感显得无比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她直起身,将那片衣角重新叠好收回怀中,对着土堆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阿爹,阿娘,这里很好。有风,有树,能看到归雁城,也能望见北边。”
“等一切都结束了,我带阿姐来看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