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但是那又怎样?
一事无成又怎样?
对她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伺候自己。
像伺候薄隐的时候一样。
她慢慢坐起来,打开灯,走到冰块漩涡,拿出那壶冰茶。
晶体壶长圆形,像块巨大的宝石。
寥湛拿着它痴迷地欣赏了一会儿,打开瓶塞,倒了一杯。
用冰凉的茶杯贴在红肿的眼皮上。
贴了一会儿,走到盥洗室,用手帕纸蘸水,擦擦干裂的嘴唇。
又回到桌边,喝下冰茶水。
距离泡好茶已经好久了。
茶冰得恰到好处。
寥湛心满意足。
她认为现在的自己着实不需要一个恋人。
她幸福得像是上古时代史诗里的女王。
身体恢复了舒适,思维似乎就也回到了正轨。
不再执着于在自毁的大路上一路狂奔。
所以,她想起了刚才的那个真正的“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这里:
她都这么棒这么完美了。
她是这样的勤奋、负责、自律、用功。这样的漂亮、聪明、有魅力、委曲求全……
她是好姐姐,好妹妹,好女儿,好女友,好庇护者,好工人。
完美无比,又带着悲剧色彩委曲求全。
这一丝自我牺牲的悲剧色彩甚至让她更完美——
但她一点都不快乐!
或者说,她有些时候是快乐的。
但她的快乐同这些令她完美的事物毫不相干。
她的快乐来自感官,来自食物的柔软和诱人,来自床单的肌理,来自春华秋实,当然,或许也来自镜子里窈窕妩媚的自己。
但,归根结底,一个完美的自我形象带来的快乐,也是来自于自我取悦、自我实现的快乐。
美丽的镜中自我取悦了双眼的视觉。
美丽的精神自我取决了心灵的视觉。
被她爱慕的人不是宇宙的中心。
被她服务的人不是宇宙的中心。
工作不是宇宙的中心。
打赢了自由战争的人也不是。
上古的女王、神女和战士阿莱芙也不是。
寥湛也不是。
“寥湛”只是一个名字。
镜子里的这个悲伤又优雅、卑劣又和蔼的年轻女孩也不是。
只有被称为“寥湛”的这个朝生暮死的生命才是宇宙的中心。
这个生命要求视、触、嗅、听,要求抓取、抚摸、品尝和释放,要求体验和见闻,要求忘记一切,要求死亡——在许多许多年以后。
死亡是许多许多年以后的事情。
现在,这个生命要活着,大口呼吸,饮酌,吞咽,披挂,穿戴,行走,吸入,奔走,欢笑……
与之相比,黑烬滩的产业,天涯草的旧梦,家族的荣誉,长辈、同辈和小辈口中的赞誉,恋人的依赖和欣赏。
都是微尘。
寥湛为自己新获得的见解而赞叹。
智者们,或熠熠生辉的古老卷轴们,早就教过人们这个道理:
你是你的宇宙的中心。
但寥湛头一次凭自己的心路得到这个见解。
所以,她甚是期待。
获取了全新见解的自己会得到什么新鲜的体验。
比如,忽然间,头脑异常灵光,肉身不怕疲劳,万千个灵感流过心头,她追逐着它们,取得辉煌的成就……
又或者,只是身体和心情忽然间全都变好了而已。
再也不会昼夜颠倒,不会喜怒无常。
但寥湛还是寥湛。
生命是一场苦行,也是一场狂欢。
还是每一个既无聊又莫名欣悦的琐碎当下。
寥湛依然睡不着觉。
不哭了,也不想笑。
喜乐都麻木,只剩期待,以及焦灼的等待。
但依然睡不着。
只能等到天际薄亮,晨曦乍现。
鸟鸣流转。
她才感到一阵熟悉的安心,坐在床边就睡着了。
想通了那一点之后,独居生活是快乐的。
除了夜晚以外。
夜晚来临前,她用整个整个的上午或下午为自己打扫卫生,按摩身体,准备食物,研磨饮料。
夜幕降临,她细细地洗澡,清理皮肤和头发,拉伸肢体。
回到床上,依然睡不着……
下次见朋友们,还是两个星期以后。
怎么办呢?
也许该再约苔书见一面了。
绝不同居,绝不同居,绝不同居,绝不同居……
去见苔书的路上,寥湛一直这样念叨。
当天晚上,她就来到苔书的住处。
“你先和毛绒玩偶玩一会儿。我去给你拿雪糕吃!”
苔书神秘一笑,掩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