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块撞在墙上,碎裂,飞溅。
一片白色的冰棱粉末。
六边形的花朵。
冰花蔓延。
“不错。”
医生说,
“温变能术是你最擅长的能术吗?”
寥湛摇头。
“原来如此。”
医生笑着欣赏墙上的冰花。
寥湛沉着肩膀。
手掌在身侧轻轻一转。
又凝结起新的冰。
这次不是轮廓温润的冰块。
是尖锐的冰棱。
寥湛斟酌了一下,朝被冰花覆盖的那片墙面扔去。
“别担心。”
医生的话语声几乎淹没在寥湛的心跳里,
“这里很结实。比这猛烈的,它见过更多。”
寥湛稍微放下心来。
带着犹豫和试探,朝没有冰花覆盖的墙面甩了一把冰刀。
确实。
刀刃碎裂,弥漫,成为星尘般的冰花。
“一切都很结实,可以抵御所有伤害。”
医生在呼啸的寒风中说,
“天花板,地板,墙面,甚至,我。”
寥湛不想伤害他。
也不敢冒这个风险。
所以,她朝所有方向投掷冰霜,但避开了他。
尖锐的冰片、沉重浑浊的冰球,当真只是来自温变能术吗?
寥湛感到它们似乎来自她的血管。
血管、骨髓和脊椎。
以及,心脏。
刺骨的寒意。
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
她先前不知道。
自己的身体里储存了如此庞大如此厚重的寒冷。
它们浓缩在这人形的躯干里。充塞在这人形的高压罐头里。
它们沉睡,弥漫,游走,彼此挤压,尖叫。
它们在高压的罐头里四处游蹿,彼此推攘。
它们其实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
但它们出不去。
因为,寥湛希望自己看上去优雅、静止、斯文。
所以,它们出不去。
现在……它们出来了。
像是那高压的结界被击破了一个开口。
它们争先恐后、急不可耐地往外涌现。
寥湛无法停止抛出冰块的动作。
凝结,攥紧,蓄力,抛掷。
冰屑迸溅在她的脸上。
后来,她连蓄力的耐心都没有。
一刻不停地将凝结在手心的一切抛掷出去。
甚至它们不止凝结在手心。
脊椎后,头发底下,肩膀上,胸腹前。
刺球状、闪电状、火焰状、碎石状的冰团。
成环、成列、成点阵地浮现。
又向周围迅速移涌。
将地板、天花板和墙壁冻结。
寥湛有点担心医生的安危。
却控制不住自己。
“没关系。”
医生站在发光的气体盾或幻光盾里面,大声说道。
他甚至提醒寥湛,
“你要记得,你可以呼吸!”
很及时的提醒。
寥湛似乎一直没顾得上呼吸。
发觉到这一点时,她察觉到自己头痛、胸闷,几乎喘不过气来,还想要呕吐。
“深呼吸!”
医生说,
“站在那里别动。我数三个数,你吸气——”
吸气三个数,屏息三个数,呼气三个数。
而后,吸气四个数,屏息四个数,呼气四个数。
最终,吸气五个数,屏息六个数,呼气七个数。
寥湛平静下来。
也不再像是被神秘而庞大的力量裹挟着,被动地、停不下来地生成并抛掷冰块了。
现在,四处挂满白霜和冰棱。
寥湛浑身披着雪花。
睫毛上也有冰晶。
她现在真的看上去很像刻板印象的“雪碎族”了。
平静下来以后,她发现自己在哭泣。
哭?
有什么好哭的?
当然应该哭。
抓住哭泣的机会,尽情哭泣。
而后,把旧日的寒冷和恐惧都驱逐出去。
毫无预兆地,成簇的闪电状冰晶浮现在她额前。
它们在空中迅速排开,成环。
然而尖梢朝内。
对准了寥湛的脑袋。
“呼气!”
医生大喊。
寥湛长长地呼气。
冰晶散开。
撞击在墙壁、屋顶和医生的能术盾上。
“抱歉!”
寥湛声嘶力竭地道歉,
“我可以继续吗?”
在她询问许可之前,就已经有更多的冰晶涌现成形,四处弥散。
“当然!”
医生在撞击声、碎裂声和冰冻的摩擦声之中喊叫,
“别忘了!医神像也很结实!”
寥湛用力将一支投枪状的冰棱朝着神像甩过去。
她其实不想亵渎或击杀医神。
她愤慨的只是心中的那个神明。
她相信神明吗?
不,那不是一个具体的神灵。比如传说中浮景的创造者阿莱芙,比如后来的历代帝王,比如伊芙族的保护神珀朗桑黛……
她的神明,是一个高高在上俯视着她,无时无刻监视着她,细密琐碎地指责着她,尽职尽责地纠正着她的声音。
这个声音会批判她的一切举措,也会批判她见到的人和事,让她对万事万物都有着严苛的要求。
既仁慈,又严苛。
表面宽容,内心讥讽并否定。
现在,她将这纯洁、神圣、无辜、智慧且总是占据道德至高位的神灵杀死。
人,鲜活地生活,触摸,呼吸,进食,排泄,探索,休眠。
不需要这样一个超脱又龌龊、仁慈又苛刻的声音时刻凝视、评判和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