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画苑位于亲王府邸的东南隅,环境清幽,与主宅区的富丽堂皇不同,这里更显雅致严谨。芊落樱被安置在一处独立的小院,虽不奢华,但一应物品俱全,且有专门的仆役伺候,行动虽受一定限制,安全却得到了极大保障。至少,那如影随形的被窥视感,自踏入王府地界后便彻底消失了。
工作的地点是画苑主厅,宽敞明亮,各类画具颜料皆是上品。然而,工作的氛围却远比她想象中更为凝重。玄钧亲王并未立刻召见她,而是先让秦司制送来厚厚一摞典章制度——《大晟礼制·嘉仪篇》、《亲王仪轨》、《祈年秋狩典要》等等,要求她务必在动笔前熟读理解。
“王爷有令,大典所用一应纹样、色彩、规制,皆需合乎礼法,不可有半分僭越或疏漏。”秦司制语气严肃,“姑娘创意虽佳,但须在此框架之内。”
芊落樱深知这是玄钧的考验,也是他行事风格的体现。她沉下心来,用了整整两日时间,仔细研读那些枯燥却至关重要的条文。大到旗徽的形制、屏风的尺寸,小到某种兽纹的使用等级、色彩的禁忌搭配,她都一一牢记于心。这过程繁琐,却让她对“礼”有了更具体的认知——它并非简单的束缚,而是一套维系秩序、区分尊卑、蕴含力量的复杂系统。
三日后,玄钧亲王终于亲临画苑。
他身着亲王常服,玄衣纁裳,金冠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却如同覆盖着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如刀,扫视过来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并未刻意散发气势,但那久居上位、执掌规矩所形成的天然压迫感,让整个画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他身侧,安静地蹲坐着一头白玉狮獒。
那狮獒体型巨大,几乎有半人高,通体毛发如雪,光滑柔顺,不含一丝杂色。头颅雄骏,眼神澄澈而冷静,透着一股通人性的智慧。它姿态端庄稳重,脖颈上套着一个暗金色的项圈,刻有繁复的云纹。它就那样安静地待着,仿佛一座白玉雕成的守护神像,与玄钧那冷峻严谨的气质完美融合,共同构成了一幅“秩序”的具象化图景。厅内的仆役侍女经过时,无不屏息凝神,态度敬畏。
“王爷。”芊落樱与厅内众人一同躬身行礼。
玄钧微微颔首,目光直接落在铺陈在长案上的几张初步设计草图上。“开始吧。”他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寒暄。
芊落樱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开始依据草图和礼制条文,逐一讲解自己的设计思路。
“王爷请看,此乃‘百兽呈祥’屏风主图。依据《嘉仪篇》,亲王仪仗可用瑞兽七十二种,其中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为主,位居四方……”她指着草图中心围绕图腾分布的四大神兽,“其形态、方位、云纹衬托,皆参照《开元礼图》旧制,未有逾越。”
“四周辅以麒麟、白泽、貔貅等六十八种祥瑞,其排列顺序、大小比例,严格依照《瑞应志》所载品秩高低……”
玄钧听得极其专注,不时打断她,提出质疑:“此处麒麟踏云角度,与《礼图》所载差之毫厘,为何?”
芊落樱心中微紧,镇定回答:“回王爷,《礼图》所载为正面规制。此次屏风需呈现立体深远之感,故妾身参照了南库所藏前朝《瑞兽浮雕拓本》,取其侧身奔腾之姿,然其核心纹样、爪牙数目,丝毫未改礼制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