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云仙宗招徒的挫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将芊落樱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彻底浇灭。她浑浑噩噩地回到南城那座嘈杂的大杂院,一连几日都未曾出门。窗外市井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传入耳中变得模糊而遥远。
极品灵根的资质,却换来一个“心性莫测,因果缠身”的评价。那些混杂着惊疑、鄙夷和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针,时时刺穿着她的神经。她不甘,她委屈,却无从辩解。难道只因为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她的灵魂便注定为天地所不容?《命册》的存在,究竟是福是祸?
但生活从不会因个人的悲喜而停滞。囊中日渐羞涩的现实,逼得她不得不重新振作。她再次拿起画笔,承接一些简单的设计活计,只是心境已大不如前,笔下的线条也难免带上了几分沉郁之气。她尽量不再去西市那般人多眼杂的地方摆摊,只通过墨韵斋等固定渠道交接稿件,行事愈发低调。
然而,她并不知道,一场源自过去的阴霾,正悄然越过千山万水,向着王都弥漫而来。
林阳城,芊府。
“废物!一群废物!” 尖锐的女声在花厅里响起,柳氏保养得宜的脸上因愤怒而扭曲,“一个大活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都过去多久了?!那丫头片子难道还能插翅膀飞了不成?!”
下首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战战兢兢地回道:“夫人息怒…崖底确实搜寻过数次,只找到几片破碎的衣料和…和一滩血迹,想必…想必早已葬身兽腹…”
“想必?”柳氏猛地将茶盏掼在地上,粉碎声吓得管家一哆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万一她命大没死呢?万一她被哪个路过的修士救了?她若活着回来,你、我还有落薇,都得完蛋!”
一直旁边嗑瓜子的芊落薇闻言,撇了撇嘴:“娘,你也太看得起她了!就算没死,她一个废物,能翻起什么浪?”
“你懂什么!”柳氏厉声斥道,“凡事要做最坏的打算!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她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对管家吩咐:“去,把赵四和他婆娘叫来。他们不是常跑王都做小买卖吗?让他们再去一趟,给我细细打听!王都各个医馆、绣坊、人牙子处,都给我问遍了!重点是…有没有一个十八九岁、相貌清秀、擅长画工绣活、来历不明的年轻女子出现!花多少钱都给我把人挖出来!”
“是!是!夫人!”管家连忙应声退下。
数日后,王都南城。
一对看起来老实巴交、推着杂货小车的中年夫妇,开始出现在芊落樱常活动的区域。丈夫赵四沉默寡言,眼神却透着市井小民的精明,妻子赵李氏则是个包打听,逢人便搭讪,尤其喜欢光顾那些绣娘、画工聚集的茶摊小店,嘴里念叨着想找些新花样,顺便“打听个远房侄女”。
“唉,听说有个画样子很好的小娘子,好像就住这附近?年纪不大,手艺可真不错,也不知道叫啥名儿…”赵李氏一边挑着丝线,一边状似无意地向绣坊的老板娘打听。
“哟,您说的是不是那个常给墨韵斋供稿的落姑娘?确实挺灵秀的,就住前面那条巷子的大杂院里…”老板娘随口应道,并未多想。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赵李氏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掩饰过去。
又过了两日,芊落樱从墨韵斋交稿回来,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街道拉出长长的影子,显得有些冷清。她习惯性地拉紧了头上旧旧的帷帽,加快了脚步。
走着走着,一种莫名的不安感忽然萦上心头。她总觉得…身后似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她猛地回头望去——身后街道空荡,只有几个匆匆归家的路人,并无可疑之人。
是错觉吗?她皱了皱眉,心下警惕,故意绕进一条岔路,又在另一个路口快速转回,躲在一处墙角阴影后悄悄观察。
片刻后,一个穿着灰布短褂、头戴斗笠的男人身影出现在路口,他似乎迟疑了一下,左右张望了片刻,才朝着她之前的方向慢悠悠地晃荡过去。
芊落樱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不是错觉!真的有人跟踪!
她不敢怠慢,立刻换了一条更远但人稍多的路,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大杂院,紧紧闩上了房门,背靠着门板,心脏怦怦直跳。
是谁?仙宗的人?不像。地痞流氓?为何跟踪她?难道…是柳氏的人?!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让她遍体生寒。他们竟然追到王都来了?!
与此同时,王都的氛围也确实在悄然变化。北溟使团正式入驻鸿胪寺别馆,朝廷高度重视,王都的守备明显增强了许多。街面上巡逻的巡城卫队伍更加频繁,这些精锐卫兵个个太阳穴高鼓,眼神锐利,步伐沉稳有力,显然都是修炼古武有成的的好手,其中带队的小队长,更是气息悠长,目光如电,起码是通脉境后期的修为。
甚至有传言说,负责使团安全工作的那位北溟石将军,作风严谨,要求极高,不仅对北溟自身的护卫要求严格,甚至对大晟方面的安保也提出了建议,特别强调了对各坊市,尤其是南城这类人员复杂区域的日常巡护力度。
这一切,芊落樱都看在眼里。巡城卫的增多或许能稍稍震慑宵小,但追踪她的黑影,却像毒蛇一样隐藏在暗处,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她再次想起了墨道人苏流澈的警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莫要引人注目。”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低调,却没想到,仅仅是“画工出色”这一点,就已足够引人探查。仙缘之路已断,现实的危机却已迫近眉睫。
她熄灭了屋内的灯,独自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更夫梆子声和偶尔走过的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心中一片冰凉。在这座庞大而繁华的王都,她仿佛一叶孤舟,刚刚驶离一片险滩,却又即将被更深、更冷的暗流所吞噬。
下一步,该怎么办?
连着几日,她都窝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情绪低落,甚至连画笔都提不起兴致。
这日午后,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更添几分愁绪。屋内憋闷得令人窒息,芊落樱终是叹了口气,决定去常去的那家街角小茶馆坐坐,或许热茶的暖意能驱散一些心底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