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那场姐弟间的矛盾是被突然中断的,贾宝玉早上出门探病,中午和朋友吃了饭回来,在王夫人处换了衣服,听说林黛玉在贾母这边,就直接找了过来。
那时林雪苔脸上神色变来变去,膝盖擦着林黛玉的绣鞋跪着,两个人都还没开口,春纤声音不小地唤了一声“宝二爷”,屋里三个人同时望向帘子后的大门。
林黛玉和林雪苔先回头对视一眼,紫娟已经从椅子背后走出来挡在他们两个前面。
他们并没有商量,林雪苔就从地上站起来,林黛玉也听着动静起身,颔着下巴又在眼睛上遮掩擦拭。
林雪苔在后面用余光瞟她,从她脸颊落到她滑下去的右手几根指尖,藕色的丝帕跟着从桌角悬坠,林黛玉回头看他一眼,他没有心虚,从帕子上抬起视线和她对视。
贾宝玉像往常一样,带着一股活泼明媚的快乐走进林黛玉存在的任何地方,看到她旁边站着一个平时并不亲近的林雪苔,仍旧很高兴,只是奇怪:“诶?我听说苔弟你今天出去和朋友们演武,这会儿子回来我还不知呢。”
林雪苔没理他,朝两人虚拱了拱手,出了西花厅。
林黛玉瞟到他穿过镂空的门板远去的背影,继续和贾宝玉在花厅里说了会儿话,之后他们一块上贾母那儿玩闹,晚上用了饭才回潇湘馆。
丫头和嬷嬷们做着事儿,不时找她说句话,她一边回她们的话,又吩咐下近期的一些小事,几个人说说笑笑把事情弄完,各自回屋里休息。
洗漱好了以后,她坐在烛火底下读了一回《南华经》,边看边在心中默诵,紫娟铺完床来到身边,她以为是来收书的,结果半晌没有听到她说话。
“平时姑娘心里有了烦闷的事儿,就会看这书。”
被点破心事,林黛玉驳了一句,“你又知道了。”
《南华经》是她日常会反复翻阅的书,一定程度上是为了在其中寻求精神慰籍。
幼年她感怀身世,常愿意从齐物和逍遥里寻找解脱,但它们往往解得一时,当下一回的忧郁来临,她便不得不重新翻开它们。
直到现在长大,她已能和幼年的苦闷达成和解,也渐渐地豁达开朗,放开了胸襟,却不知道新兴的烦恼是那样的猛烈和难解。
林黛玉看向紫娟,她知道这个丫头是那么的关心她,孜孜不倦地照顾她,也想要拼尽全力帮助她。
可是……有的折磨,她目前自己还未能分辨到底是什么。
“姑娘心里为霙少爷送的那两门铺子烦扰,也不是一两天”,紫娟开解道,“今儿下午好容易见上,霙少爷性急,两人没有把话说开……依我看,姑娘下次就将心里话说给霙少爷,好教他知道……”
林黛玉撇下视线,也没有回到书页上,像是看进了凳子底下的烛火背影,她几次恍然摇头,才轻声问:“教他知道什么呢?”
“教少爷知道,他送姑娘的这两门铺子,姑娘怎会不喜欢?”对紫娟而言,林雪苔送给她铺子似乎并不是很难理解的事。
她慨叹一声:“就连老太太都常说,我们府里的人是‘一颗富贵心,两只势利眼’。姑娘的爹娘不在,但好歹有个亲兄弟在府里。霙少爷力量虽薄,这次能送姑娘实实在在的产业,又一个人安排的细致妥帖才拿来,可见他如今对姑娘你的一片真心,他这样做,也是教姑娘在这府里,多一份心安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