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事儿是主动找上他的。
贾宝玉中邪的第四天,管家周瑞和林之孝带着一干长随进到院子,一人将林雪苔提走,一人着人开始在他三间厅里搜查。
周瑞主理府上春秋两季收地租子,也陪着少爷们外出,林雪苔认得他。
林之孝是府里二管家,要做的事儿又多又细,跟林雪苔这边有过用水和出行车马的交道,正是由他带林雪苔到了贾母贾政王夫人一干人面前。
房子还是那天他进来的王夫人三间小上房,只是这次把他弄到贾宝玉床前,他才看到贾宝玉深陷的眼窝和烧干起了几层厚白死皮的嘴巴。
他躬身行礼,“外孙霙儿给外祖母请安,给大舅舅二舅舅请安,给大舅母二舅母请安。不知外祖母遣人招外孙来,是为何事?”
林雪苔尽量让面部表情放松,期望能像林黛玉评价的一样柔和,然而他再怎样舒展,抬起头还是一张臭脸,和贾宝玉见人就笑吟吟的有天壤之别。
贾母熬了几个大夜,能看见精神比往常要差很多,但质责林雪苔的时候,声音虽不大,却满是威严。
“你看看这些是什么?”
一个漆盘送到了林雪苔面前,他直起身转头看过去,盘子上挨个摆着成对的几样东西。
两个淡黄色的八角纸符,两个柳枝制的巴掌大细长人偶,两个拇指长短的小囊袋。
他太阳穴上的青筋直突突,定了定神,看着这几个东西平静地说:“这像是平安符,只是平常没见过这个款的,这个是柳枝做的粗糙玩意儿,上面缠红线,不知做什么解释,这个小袋像牛皮制的,应该是墨囊一类吧。”
“哥儿怎么知道这人偶上缠红线要解释呢?”
林雪苔皱眉,循声往身后看去,一个衣着打扮迥乎不同的婆子正谦卑地宛着头,一双眼看地上,嘴上却啜着满脸的笑。
“够了,你只把这几样晦气给他讲明白。”
“是,老祖宗”,马道婆捏着袖口福了一下身,慢慢两步扭到丫鬟前面,指着漆盘说道:“这位哥儿,老婆子先说这八个角的符,您看好啦。这符上八角,指的是八个方位,对应的是八个卦象,命理上依三元九远之法,把人的命卦分在这八个卦象之上,您看好,东北方属艮,五行属土,这画三个疙瘩的角,就是艮位了。”
马道婆一口气说到这儿,停声住了嘴,她表现出一个非常和蔼温吞的样子,甚至收敛了平时见人油腻腻的声腔,把底下一众婆子丫鬟说的都买她的彩,细细腾挪,伸长脖子来看。
因先前在贾母等人面前说过一遍,马道婆也担心自己说的太多她们不耐烦听,又恐说的不多不足以教人信服,其实她也明白,第一遍贾母王夫人等听了个响,第二次就不需要讲的太专业,反正她们并不在意林家那哥儿听不听的懂,只要摆出她十分在行,十分诚恳无欺的样子就行了。
“贵府上下属土的哥儿姑娘不知道有多少,就是哪个丫头看哪个不顺眼,偷偷做了这个八角符塞到人旧衣服里也没什么,只是另一枚上,在南方属离的卦位上,画着一个火苗,便是指五行属火之人了。”
马道婆刚说完,挤在人里的一个丫鬟就哭道:“我家二奶奶就是五行属火的。”
“不错,我的宝玉五行正是属土。”
王夫人突然出声,倒把诸人引了一下,她平时在老的少的面前,都是个闷闷的不爱说话的老实人,贾母说她跟木头似的,不喜欢她为人不灵动,这几天跟在贾母身后守候贾宝玉,也只管哭,一声肝儿肉的,倒没别的话诉。
“老婆子只凭这两个符猜测,应该一个是冲宝二爷去的,一个冲琏二奶奶。”
贾母怒道:“什么叫应该,摆明是冲我的宝玉和凤儿去的,平日我见他们两个可爱可怜,只是多疼了一点儿,就遭人这样的恨,竟想要了他们的命去,看看,看看他们现在的模样,早知如此,合该当初舍了去!也不用遭这份罪。” 说着满脸就淌下干干的泪。
贾赦连忙在旁宽慰,贾政更是上前跪倒,仰着头心揪不已,又是告罪又是开解,贾政道:“是儿子管家不严,才致使发生这等家门丑祸。这桩事儿子一定会彻查到底,给母亲一个交代。”
这里头哭的哭,劝的劝,贾母一时才好,马道婆也不敢再说话,事实上,这件事儿正是她参与做下的。
她以现银三百两,欠契五百两,以及事成之后的长远利益,帮赵姨娘做绝贾宝玉和王熙凤的人命。
仅两个薄薄的纸人,一个代一人,十个纸绞的青面白发鬼,一人五个,一并压在那俩各自的床上,她就可以在家施法,七日内把事儿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