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的光阴最能冲淡人的戾气,就算气极想要对谁撕咬一阵儿,首当其中也是书里的孔夫子孟夫子。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对林雪苔来说,林黛玉所代表的林家,都只存在于上下学路上,贾宝玉同他的交谈里。
“前次贵妃省亲,你姐姐可替我作了首绝妙的诗——盛世无饥绥,何须耕织忙。你知道,事后我才想到,贵妃到府,其它倒还罢了,独这首诗,是万万不可少的。”
他低头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儿,不过贾宝玉的赞美之词未免夸大。
“你姐姐住进‘有凤来仪’,现下叫做潇湘馆了,外面一径的湘妃竹,倒真合了你姐姐的意。”
按道理说,贾宝玉在林雪苔面前提他的长姐是非常冒犯失礼的事,但两人都浑不在意。
贾宝玉是因林雪苔就住他家府上,而且天真的爱屋及乌,不把他当外人,而林雪苔则简单的多,他只是不在乎这个长姐而已。
如果此时换作他的一母妹妹糖姑,谁敢这样对她评头论足,他不管是打是骂,都会让他把说出去的话咽回去。
突然之间,林雪苔站在原地,似有所感。
“怎么不走了?”贾宝玉回过头,两个人正出府骑马去。
“没什么”,林雪苔顿了一会儿,跟上说,“只听说南方气候适产斑竹,没想到北方也能种的活。”
贾宝玉满不在乎地笑道:“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那群人办不到的。就是这个时节,你想看大雁南飞,他们也能给你赶过去,你信不信?”
时值仲春,气候渐渐回暖,正是大雁北归的季节。
林雪苔翻上马,一个青壮的仆人把缰绳递到他手里,然后打起了哈欠。
他很是不喜欢刚刚贾宝玉的那番言论,骑在马上问这个青壮:“这个天气,你不用回家种麦子?”
“种麦子?”这个人向前看一眼贾宝玉,似是有意讨好,“府上待小的一家恩情甚厚,哪里还需要小的自己种粮食养活人口,小的……”
“好了,我们走吧”,贾宝玉无所谓地说。
林雪苔两腿朝马肚上一夹,马直往前冲,贾宝玉也驾马跑了过来,他已经把马勒住减下速度。
“怎么不跑了?”
“前面就是街市,等过了这地儿再跑。”
贾宝玉笑道:“你倒是和你姐姐一样的心善,她前个儿还找人搭燕子窝呢。”
“新房梁哪来的燕子?”
“想是一开春就找来了,比林妹妹还先入住呢。”
贾宝玉一时嘴快,在她亲兄弟面前叫出林妹妹这个称谓,实在冒犯,不过以前也是有的,两人不以为意,继续骑马,朝着声喧的街市去。
那时,在林雪苔压根儿不在意的地方,贾宝玉已经和林黛玉论过姑舅两姨的亲疏,一起读过闺中禁忌的《莺莺传》,他们彼此知意,各能明白彼此的难处,往往一个吃味,另一个来哄。
而林雪苔什么也不知道。
他在贾府学堂里像个怪胎,抓紧了一切时间背书,抓紧了一切机会,期待将来能够离开贾府,离开林家。
他不是个学习习惯很好的学生,也不懂得许多学习的方法和技巧,只知道一个从古至今,所有科考子弟必做的事儿,背书。
也不是摇头晃脑地大声念读,他往往桌前摊开四书中一本,默默看一会儿,合上目光,嘴中念叨两句,如此反复。
学堂里会打搅他的很多,因为他像一个异类嘛,不玩不闹,竟然还敢背书。
只不过自从他刚来就走了金荣,别人也不敢怎么着他,只在他背书的时候,跑过来说句话,或者在他跟前儿玩闹嬉笑。
因为之前贾政对贾代儒这边传了话,让把《诗经》先不讲,教学生们先背会四书,所以这半年只讲四书,又挑篇幅最短的《大学》讲。
他花了两个月背熟《大学》,等塾师讲到他背好的部分,理解要义,确实更容易明白。
于是问老秀才下一本讲什么,老秀说是《中庸》,又讲授课顺序,其后《论语》、《孟子》。
不过会穿插讲一些《诗》,因为最近讲这些大学之道,听课的学生越来越少了。
林雪苔就又紧接着背《中庸》一本。
在他第一遍还没背完的时候,贾宝玉和府上琏二奶奶中了邪,自来贾府后他四平八稳的生活,终于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