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生前任巡盐御史一职,按本朝惯例,官员去官,财产多半追偿补足亏空……因此,你我可谓一穷二白。”
林黛玉说这句话,林雪苔脸色比较古怪,最后还是绷不住一个浅笑,“姐姐,你生于脂米豪梁之家,可能不太明白,一穷二白可不是现在你我这个样子。”
林黛玉本来还挺感伤,被他这样一打岔,只觉得脸上忽遭烛火燎了一下。
她烟眉流横,瞪了林雪苔一眼。
“听着罢!”
“嗯”,林雪苔点点头。
林黛玉继续道:“你我并非一母所生,来到这外祖府上,也指望不了——府里一干人,他们会真心把你当探花郎的儿子对待。多则一年,少则半年,甚至几个月,你每月的例银,吃穿,手里头的下人,都会变。这府里人太多,少爷们太多,就连我,也全仰仗外祖母的疼爱……”
林雪苔听在心里,却不屑一顾,他虽然还不确定贾府上下会对他有什么样的变化,但觉得林黛玉对所谓“全仰仗”三字的悲绝,是小题大做。
你是大小姐,你锦衣玉食,你秋天就能穿带上绒毛的靓丽衣裙,你一辈子不愁吃穿,不用担心夏涝干旱,地里结不出稻米,不用愁催税的恶吏找上家门,推搡瘸腿的父亲,所以,你到底在悲痛什么啊?
他坐在所谓官帽椅中,整个背向前佝偻,两手扒拉住扶手,下巴也垂向胸前。
很不礼貌,像个绝望地,制造动静寻求关注的臭小子。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林黛玉。
要我奋发图强,挑灯夜读,发挥作为庶弟的功效,给你的大小姐生活添砖加瓦?锦上添花?
他如此怨愤地想着。
就在贾宝玉因秦鲸卿病逝,变的痴痴呆呆的日子里,贾府开始大规模动工建造贵妃的省亲别墅。
贾政不喜欢干这些俗物,但也忙,忙里抽闲,问贾宝玉的功课,竟然没打骂他,只让他从今往后带着姑丈的儿子去上学。
贾宝玉对林雪苔的印象是极好的,一则是黛玉之弟,二则生的美,三则是他没见过的那类脾性人物。
“江南有什么好玩的?”贾宝玉背着手和他并排走,林雪苔这时比他还矮点,他低过头去说,“听你姐姐所言,你自幼长在水乡的街坊之间,想必有不少好玩的事儿。”
“没什么。”
贾宝玉吃了一鼻子灰,也不气馁,反倒觉得他很有个性,不愧是黛玉之弟。
正要想个法儿再搭话,巷道那头有个同学叫他,他一看,是平时和秦鲸卿也交好的,顿时有无数话要说,转头跟林雪苔嘱咐几句,迎了上去。
贾府义学距府里有一里地,林雪苔和贾宝玉坐车来的,这对他来说又是一件陌生的事儿。
从前他和父亲把米押到铺子,需得再穿三条街去塾师家上课。
一路上招朋引伴,往往一群人嬉笑狂奔,打闹到书塾外,都立马停下来,安安静静整理仪容再进大门,衣衫不整的,面容不恭肃的,老塾师就给每人一竹板子。
门口上,林雪苔问小厮要自己的书包,贾宝玉的扫红提醒道:“林少爷可带他进堂添置好书具不迟,小的一干也进去的,在后院等两位少爷下学。”
“嗯,知道了”,他理会了扫红,还是把包要来挂在身上。
他跨进院子,一边走一边往四周扫了一圈,坐北的三开间敞厅是讲学堂,堂内题匾“绍业维勤”四个大字,底下三五个学生歪歪坐在座位上。
他走进去,捡了张西壁底下的方凳坐了。
过了会儿陆陆续续学生都进来,交谈的声音越来越多,塾师还未到。
堂内两角的炉火没有人生,学堂里还是冷的。林雪苔在位置上呆坐,扣住十指在桌上张开又合拢,不知道在想什么事儿还是在发呆。
他吐出一口热气,身边突然有人问他:“这位兄弟,你是新来的?”
“嗯”,他抬头瞥了对方一眼,就没想再理。
这时候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让我瞧瞧,这新来的小哥是哪家的嘿?”
这个声腔太过轻佻,林雪苔心里腾的一下窝起火,连人看也不看,抓起桌上的包,起身离开了位置。
这人见他竟然这样不给面子,从桌前快步拦了过去,伸手把他挡住,林雪苔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过是要认识一下,你怎么舍得连名儿都不报一个?”这人笑嘻嘻地向四周一众炫耀,好像自己干了个多么了不起的事儿,“难不成又是你宝二爷的人?”
又凑近低低地说:“我可见着了,你小子和宝玉一起从车里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