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彩色的线条越来越多。从洞口涌进来的不止上百条——是上千条。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团彩色的风暴。那些线条在空中飞舞,互相缠绕,互相分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变化的网络。那个网络在朝他们压下来,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陈星檀感觉自己像是被粘在蜘蛛网上的昆虫。那些线条在他周围飞舞,随时都会扑过来。他能感觉到它们的意图——不是要杀他,是要困住他。它们要把他缠住,拖下去,拖进那个血池里,让他变成那些木乃伊的一部分。
他爬到了离洞口两米的地方。
一条红色的线缠住了他的左手腕。他甩了一下,甩不掉。那条线很紧,勒进了他的皮肤,血从伤口里流出来。他用右手去扯那条线——他的右手手指虽然奇怪,但还能动。他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了那条线,用力扯了一下。
线断了。
不是被扯断的——是他手指上的那些荧绿色液体还在。那些液体在接触到毛线的时候,像是某种溶剂,把毛线溶解了。那些红色毛线在被液体碰到的地方变成了灰白色,然后碎成了粉末。
他的右手——那些奇怪长度的手指——还有用。
他用右手去抓那些线条。每抓到一条,线条就会溶解,变成粉末。那些粉末飘落在空中,像是一团灰白色的雾。他的手在那些线条之间穿梭,像是一把剪刀,把那些毛线一条一条地剪断。
他的手指在变化。那些荧绿色液体还在侵蚀他的骨头——每溶解一条线,他的手指就会变一点。食指和中指又长了一截,无名指向内弯了十五度,小指变直了,但比以前细了很多。
他没有停。
他爬到了离洞口一米的地方。
沈嘉奎在他下面,离洞口还有两米。他的身体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他的左肩比右肩高了两截,他的左脸比右脸低了两截,他的肋骨在皮肤下面凸出来,形成一个个不规则的凸起,他的腰向左弯了三十度,他的左腿比右腿短了两截。他的右手还握着那把刀,但他的右手——那些手指已经变了形,不再是人类手指的形状了。它们像是一根根扭曲的树枝,握刀的时候很吃力,但他没有掉刀。
他还在割。
每割一刀,他的身体就变化一次。他的脸歪得更厉害了,他的肋骨凸得更明显了,他的腿更短了。但他没有停。他割断了缠住陈星檀脚踝的线,割断了缠住陈星檀腰的线,割断了缠住陈星檀脖子的线。他割断了所有靠近陈星檀的线。
“沈嘉奎——够了!”陈星檀喊。
“不——够——”沈嘉奎说。他的声音已经很难辨认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水底传来的。“还——没——到——洞——口——”
陈星檀抓住了洞口的边缘。他的手摸到了沙土——温热的、干燥的、真实的沙土。他把自己拉了上去。他翻出了洞口,滚到沙地上。那些木乃伊在他周围,那些彩色的织物在他眼前晃动,那些织出来的人脸在看着他。他没有看它们。他趴在洞口边缘,往下看。
沈嘉奎在下面,离洞口还有一米。他的左手抓住了洞壁上最后一块骨头,右手握着刀,在割一条缠住他脚踝的紫色线条。那条线很细,但很结实。他割了一刀,线断了三分之一。他割了第二刀,线断了三分之二。他割了第三刀,线全断了。
他的身体又变化了一次。他的左脸又低了一截,他的肋骨又凸出来一根,他的左腿又短了一截。
他抬起头,看着洞口。他的脸——左脸比右脸低了很多,嘴巴歪到了左边,左眼比右眼低了至少两厘米。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但他的眼睛很亮——和平时一样亮。
“拉——我——”他说。
陈星檀伸出手,抓住了沈嘉奎的右手。那只手——那些奇怪长度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腕。陈星檀用力往上拉。沈嘉奎的体重比平时轻了很多——不是他变轻了,是他的骨头在变轻。那些被荧绿色液体侵蚀过的骨头密度在降低,质量在减少。他像是一个被掏空了填充物的布偶,轻得不正常。
他把沈嘉奎拉了上来。
两个人躺在沙地上,大口喘气。那些彩色的线条在洞口周围飞舞,但没有追出来。它们悬在洞口上方,像是在犹豫,像是在等待什么命令。那些线条在慢慢地失去颜色——红色变成了粉红色,粉红色变成了白色,白色变成了透明。它们在空中飘浮了几秒钟,然后像是一片片枯叶一样落下来,落在沙地上,变成了灰烬。
沈嘉奎躺在沙地上,大口喘气。他的脸歪了,左脸比右脸低了至少两厘米。他的嘴角向左边歪着,左眼比右眼低了两厘米,左眉比右眉低了一截。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奇怪,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他的左肩比右肩高了两截,锁骨的末端从皮肤下面凸出来,像是一根被折断的树枝。他的肋骨在皮肤下面凸出来,形成一个个不规则的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生长。他的腰向左弯了三十度,骨盆歪了,左腿比右腿短了两截。
但他还活着。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里映着那些荧绿色的光芒。他的呼吸很急促,但很平稳。他的心跳——那颗不知道在哪里的心脏——在跳动。
“你的脸——”陈星檀说。
沈嘉奎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右手手指——那些奇怪长度的手指——在碰到左脸的时候,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不是没有触觉,是他的脸变了形,手指和脸的接触点不对。他摸到了自己的嘴角,歪到了左边。他摸到了自己的眼眶,左眼比右眼低了两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