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恪微没想到那个男人竟然和他是血亲,是他同母异父的已故哥哥的孩子,比他大了一岁,定睛一看,他们的五官还真有几分相似。
他对他很好,又告诉他和陈娘子,大周和北狄此刻在开战,死伤无数,到处乱哄哄的,所以暂时留在这里更安全。
罗恪微的身体里没有死蛊,没有盐篓,但还遗留着瑜琉种下的容颜蛊。
近日来,罗恪微只要一躺下,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像是骨髓里爬满了蚂蚁,迫不得已他只能站着,站着的时候就只是喘不过气,吃不下东西,就这样活一天算一天。
昨日,他照镜子时发觉他的脸变得有些不对劲,太阳穴处长出了一些像淤青似的指甲盖大小的圆斑,有四五个。
陈娘子与他的境况差不多,也是身上哪儿都痛,她还会经常咳嗽。
“听族人说赫连御死了,据说杀她的人率领大周和亲帝卿的护卫队,以一种杀伤力极强的火药对抗王宫禁军,逼迫北狄王下令停战,但赫连御的义女不从命,举赫连的旗帜造反……这伙大周的军队越集结越多人,最后两方在幽山决战……”
罗恪微心跳得很快,“然后呢?”
“大周赢了。”
她竟然做到了,罗恪微又想哭又想笑,心口处又在一抽一抽地疼,一想到此刻自己的处境,又是满心酸楚——他还能活多久。
她已经不需要他了。
下半辈子她会活得很长,活得很好。
-
再也没有传说中可踏破任何城池的阎罗军,赫连雪的主力精锐骑兵也被季澄的军队全数歼灭,她们护送梁氏族人返回京城安顿后,北狄递书示弱主动将青州霜州这两块土地交还给大周,本该是荣耀加身风光无限的时刻,季澄却没有亲自去,把这任务交给了其他人。
她先回去荡宜城找罗恪微。
她原以为他会乖乖地等在那座宅子里,却整个山坡遍寻不到他的踪影。
她现在已经是越王,出行动辄数百亲兵跟随,带来的兵马几乎将那座城翻了个底朝天,依旧是找不到。
情急之下,她想到了姚三。
她坐在荡宜城等了姚三十天,后者从隔壁州府马不停蹄地赶到这里,为她搜集线索。
姚三告诉她,似乎他坐上了一辆暗青绿的马车离开城镇。
季澄想了很久,最后想起来树族的事。
他一定是回了荼靡山。
本该松了一口气的,季澄心内却总觉得不安。
她也没有等,直奔琼州桐木城。
荼靡山地处西南边陲,就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北狄兵没有打到这里来。
但此地仍然听说了开战的消息,因此有许多住在桐木城里的人特意搬去了山内躲着,街道上比从前都要更冷清些。
云来客栈的郝掌柜还记得她,见到她冷峻沉着,不复往日那般的潇洒随意,再加上她率领兵马来势汹汹的样子,因此回答她的问题时,有些结巴。
“他没回来……他爹说了他参军去了……小人前几日还见到他认的弟弟罗布,他跟我聊了很多……都是些芝麻小事,他没说霸王花回来过……”
“萧太娘么?她走了……她跟我说她要回蜀中去……”
“燕师倒是回来了,那武行又开起来了,开战的消息一出,有许多人举荐她去当保长呢……”
“树族还在那儿,小人听说她们的族长有事外出了,至今未归。”
“说来也怪,荼靡山像是有灵性一般,开战前不久,就有村民说瘴气越来越稀薄,现在出现只是觉得不好闻,倒也不至于昏过去了……”
季澄想起那张骷髅面,那个叫瑜琉的男人,他失踪了,罗恪微也失踪了,或许,他们是因为同一个理由失踪的。
她得抓几个树族人来问清楚,她们不下山,她就到山里去问,她现在有了亲兵,面对那一丛妖魔总不算孤身犯险境了。
这扇门,她炸过一次,她们在原来的旧门上又加了一层铁皮和一层木骨,只是季澄再也不复之前的友善态度,她直接将门劈开了。
两队精兵开路,那些拿着骨钉的人倒也不敢轻举妄动,纷纷望向她们的代族长,是一个有着吊梢眼睛的树族人,此刻抱臂斜睨着她,嘻笑道:“我记得你。”
季澄冷笑一声,“我也记得你。”
她想起这人曾经往她身上丢赤练蛇。
代族长挑眉道:“你要做什么?你来是打算把我们赶尽杀绝?”
“我要找人!”
“你们的族长去了哪里,罗恪微……又去了哪里?”
话到终了,季澄的声音已带有一丝哀求。
代族长摇头无奈道,“他死了,你去洞里找吧……”
“瑜琉呢?你们的族长呢!”
“他也死了啊,即使是族长也不例外,都丢进去了……”
季澄死死地盯着她,她说话这般轻佻随意,就像个顽劣的幼童,简直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她要跳下去吗,她能跳下去吗?
她率领军队而来,难道还能拿她没办法?
季澄回头给了她一刀,伤在右臂,血流如注,但很快那血流又止住了,像是被看不见的浆糊给粘合在一起,代族长得意洋洋地瞥了她一眼,轻声如同嘶嘶作响的毒蛇:“你杀不了我……”
下属们顿时脸色铁青,其中有几个想拔刀再试,但季澄回头瞥了一眼,她们又把刀收回去了。
洞里到底有什么?
季澄记得萧师娘曾经跳到洞中去过,她那时的样子真像是在泥坑里滚过似的。
“殿下不要去,里面不知深浅。”属下兰敬挡住了她的视线,避免她往那坑中探寻。
她推开她,径自走到洞口去,朝着里面大声喊罗恪微的名字,喊了三遍,可里面只是回荡着她的声音,并无回应。
“罗恪微……我们这儿没有这个名字,应该是,迷什么……”
代族长支着下巴思索着。
季澄真的跳了下去,在众人惊呼声中。
“殿下让开些,我们也下来!”
“殿下让让……”
洞口虽然小,下面却宽敞得很,而且似乎有其他通道,有光折射进来,能勉强视物——地上是累累人骨,向前望去,又有几个洞口。
季澄没来得及制止,接连落下来四五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