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萝眉心一蹙,挣开她,揉了揉方才被她按痛的地方,眼中笑意减淡,“娘,我可是你的女儿,你也不相信我。你不相信我也罢了,你还不让我辩解。便是姑姑,都还没说什么呢。”
英太妃听她语气似有抬自己之意,不由道:“是啊,弟媳,你也让人把话说完。我倒要听听,怎么宫里赐予我的镯子,纯金打造,到她这儿,就成了假货了。”
英太妃又道:“不过蓉蓉,可怜你千金贵体在外流浪,学得机巧之术,伶牙俐齿。姑姑也想劝你,这牙齿一张一合,话就出来了,轻易得很,可须得知晓,祸从口出,哪怕是一个字,也要当心了。”
叶氏本见她面露失落忧悒,一番指责,暗生内疚。听英太妃这话,又生怒意,对裴萝的不知好歹甚是不满。
“宫中御赐之物,自不会有假。可许嬷嬷拿着的这个,在我这个见惯了珠宝的小贼看来,是一眼也不真……”裴萝伸了伸手,示意许嬷嬷给她,“若不信,可以验一验啊。”
许嬷嬷看向英太妃,英太妃点了点头,不屑道:“让她验。”
这是御赐!还能有假?
“辨别黄金的方法有很多,轻重、音韵、软硬法,诸法可行。我从小到大,也算耳濡目染。”裴萝接过手镯,“这只金镯,轻且不沉,胎体轻薄,细看金面偏红发灰,磨损痕迹生硬,毫无日久经年的均匀,更不必提其内杂布乱色斑点。”
紧接着,她从斜挎小包中取出一根火折子,点起火,去烧那镯子金面。
许嬷嬷伸手去抢,叫道:“你做什么!”
裴萝闪身,在光下拢焰避风,边烧边道:“据我所知,如今平陵城中,多以铜充金,若是假的,则会变黑……喏。”
灼烧一会,果真见那金面发黑。
“而若是真的,便是古人所言的‘金入于猛火,色不夺精光’。”裴萝脱下自己右腕上的金丝镯,灼烧至火折子火势熄灭,也仍金辉熠然。
众人皆惊且疑,面面相觑。
倒是外头的仆从,偷偷摸摸小声道:“真的没有变色!”
“至于这只成色几何,姑姑可以用试金石去验一验。若姑姑还有兴致的话。”裴萝没给他们反应的时机,从小腿绑带处拔出匕首,刀锋挑出镯子上镶嵌的红色玛瑙,握在掌心,调动内力迅速摩擦,“所谓玛瑙,若是真物,便不会变化。若是变了……”
她摊开掌心,但见玛瑙色散,渗出些灰白。
“那就是清松脂混合其他乱七八糟制成的假货。”
许嬷嬷呆住:“这……”
裴萝又利落地挑出镯上嵌着的真珠,捏在指间,一手掏自己的斜挎小包,掏了好一会都没掏出。裴萝便巡视了一圈旁边站着的侍女,挑了一人,招她过来。
那人指了指自己:“奴婢?”
裴皎却下意识捏了捏手帕。
裴萝做了个手势,“对,过来。你是哪处的?”
丹蕊道:“回二小姐,奴婢是小公爷的女使。”
裴萝笑道:“兄长是世家典范,借一下你的侍女,总不会都不行吧?”
裴群脸色已没了方才的畅快得意,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挥了挥手,“去。”
丹蕊只好替裴萝双手捧着那一只小小真珠。
裴萝在石桌上倒出小包里的所有东西,什么火石、弹弓、火折子、针匣、飞镖、骨头、骰子、细银链、铜钱等乱七八糟之物。翻找一番,终于找到了。
只见是一块小蜜蜡。
“原先我闯荡江湖,遇过几个做珠宝生意的西域胡商,学了些法门。”
裴萝捏着蜜蜡划真珠,忽感力道一松,她忙俯身抓住真珠,抬眸含笑看丹蕊,唇红齿白,“好姐姐,你用些力,单手就可以了。”
“……是。”
丹蕊重又张开手心,捧住真珠。
“这蜜蜡是特殊制成,”裴萝在上划拉,“若是真的,真珠上会吸上蜡痕,假的则不会……这位姐姐,你的手怎么一直在抖啊?”
丹蕊闻言,手抖得更厉害了,甚至手心出汗。
丹蕊道:“奴婢是有些……紧张。”
“尽且宽心,是我被污蔑偷东西,又不是你。”裴萝笑了笑,继续划,蜡屑粘在那珠子上,捏着给众人看,“诸位请看,这也是假的。”
丹蕊回到原处,掐着控制不住发抖的手,渐渐平静下来。
“至于最后这个琥珀,”裴萝挖出琥珀,“实不相瞒,小女子也通些造假之术。这样的琥珀,我还跟着古书记载,做过不少。就用孵不出小鸡的鸡蛋、茯苓、苦酒……”
裴萝本欲大谈制作假琥珀的方法,英太妃截断她的话。
“不用再验了!”
许嬷嬷这会反应过来,夺回残损的手镯,翻来覆去再度仔细观看,惊道:“这不是娘娘您赠给老奴的手镯!方才老奴没有细看,太妃恕罪……”
英太妃此时已淡了怒意,大为吃惊。
裴萝道:“当然不是啊,若梁宫御赐之物是这等劣品,岂不损天家体统?置圣人于何地呢?”
许嬷嬷道:“那……那定是你掉包了!”
“嬷嬷冷静。你我今日初次见面,你半个时辰前才就金镯脱下,你的意思是,在这半个时辰里,我竟能仿造一只一模一样的假手镯?”裴萝摇头晃脑,笑了,“那本姑娘真是话本子里的神仙转世。”
许嬷嬷也知不可能,“可是,可是……除了你还有谁?就算这是假的,你也赖不掉,你丫鬟都说了,亲眼看见你偷拿了我的手镯!”
“来来来,过来,”裴萝对彤朱招手,“我的贴身小丫鬟。”
彤朱走来,一改姿态,不敢抬头看裴萝,一步一步心跳如雷。
裴萝揽着她的肩膀,笑道:“你说你亲眼看见了,我拣了许嬷嬷的手镯,然后回屋藏在博古架的木盒中。那你怎么没看见,我压根没回轻梦阁呢?嗯?”
裴萝向来笑脸迎人,脾气很好。彤朱偷懒,不愿伺候她,她也若无其事。因而彤朱一向不怕她,还瞧她不上。然而此时,裴萝仍是那般笑意,却令彤朱惕然心惊。
“奴婢,奴婢……”
彤朱被揽住的肩头潮湿黏腻,垂下的裴萝辫子沉重,甚至是一缕轻盈的发带,也快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手镯竟是假的!而裴萝竟也看出了是假的!便也将她的一切谎言劈个粉碎。彤朱心魂俱惶,只字难言。
裴萝每说一个字,她便心脏剧动。
“唔……对了,还有这些莫名其妙出现在我房中的母亲和四妹妹的首饰?”裴萝歪着脑袋,侧目笑吟吟看她,“你看见我偷了,讲讲清楚啊,我何时偷的?怎么……”
余光游移,忽而猝不及防地瞥见西侧院外的楚王。
藤蔓垂缠的月洞门外,框出锦绣花篱墙,半边阴影里数竿翠竹在白墙上依依摆枝。小池塘旁,堆叠的太湖石旁,蔺无忌长身玉立,穿着与庭院春景不协调的玄袍,亦是别有意蕴。
见裴萝望过来,他轻微动了动手中搭着的青釉瓷盏。
约莫意思是,一盏茶饮完了,时辰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