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不会围绕一个异世界的灵魂旋转。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
这里没有高科技仪器,不知道哪天他就会病发死在一个没有爸妈,没有大哥和二哥的地方;也没有高度发达的网络,或许过个几年十几年还有一两个异族会记得自己。
那要是几十年,甚至是一百年,有谁会知道这片茂密到荒无人烟的林子里有个叫“江刃”的东方人来过。
人静下来后,总会想家。
他想回家了。
午餐后,他把这件事跟赛德尼斯说了,说想去外面看看,如果能顺利找到一份工作,那他就在那定居,并表示会进行答谢。
他没说的是,想顺便找找有没有方法能让自己穿回去。
对方一改往日,穿了身考究的西装,外搭暗红色天鹅绒夹克,手持银色蝙蝠头手杖,胸口飞翅银色胸针反射出冷锐而倨傲的寒芒,一如赛德尼斯这位身份尊贵的血族大人物。
始祖血族实在生得高大挺俊,完美体现西欧人结实的体格、贵族矜贵的体态,脊背宽厚挺直,窄而长的立领将他完美的身材衬托得挺拔而傲慢,江刃站在他身前,像条营养不良的细冬瓜。
起先见江刃小跑着靠近自己,珠光宝气的黑眼球熠熠生辉,比任何宝石更吸引他的目光。
一头黑发朝气地扑腾,脸颊因这些日子他仔细钻研出来食谱的喂养,气血稍好而变得红扑扑。
真是可爱极了。
前所未有的喜悦充盈他死去的心,他甚至想要张开双臂,将江刃拥入怀中,脸面深深埋进他细嫩温热的颈子,隔着皮肤,嗅闻沸腾香甜的血液。
赛德尼斯自然地流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胸针底端的链条与银发交相辉印,江刃差点晃了神。
但在江刃把这件事告诉他后,那点温和到几乎让他误会的笑很快凝固在眼角。
赛德尼斯冷冷地想,或许他走的第一步就出了错。
命运不曾苛待他,允许他活得长久,久到朋友尽数绝迹,一颗颗森然的眼球滚动在鞋边,被他一一踢开,怨毒的眼光却一刻不停逼近,想要如降临在他头顶的诅咒那样,嫉妒地希望他步前人后尘。
这就是那群蠢货说的……报应?
在江刃看来,这段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令他哑然。
他抬头,略带疑惑地看了眼血族的表情。
这么久了还不说话,他都已经不计较之前那些事了,总归不是故意的,大不了就当被狗啃了两口。
他已经打破藩篱先对赛德尼斯服软,对方反倒比自己小气,年纪这么大,肚量比心眼小。
江刃走近一步,戳了下他手背,指尖被那冰似的温度凉得缩了回来。
他瞄了眼那只手,惊奇地发现中指上戴了两只嵌绿宝石戒指,挺好看。
又瞄一眼。
“你在听我说话吗?”
江刃抬起头来,重新把脸转向赛德尼斯的脸。
赛德尼斯黯然的眼滑过一道幽光。
至少,他的人类不惧怕于他,这一点就已经超过他那些一点儿也不好运的朋友,落到他头顶的诅咒何止三两个,他早习惯了才是。
赛德尼斯重新挂上微笑,手杖支在身前,颔首:
“人类不可能永远脱离族群与社会,我想,这是个明智的决定,”他说,“实际上,我觉得您有些沉默寡言,原因些许就在于这里没什么人,你感到了寂寞。”
江刃惊讶于他能说出这些话,摇了摇头。
“不过一切得等我回来再细谈。”
赛德尼斯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低低地俯下胸膛,靠近江刃的脸,速度很快,等江刃反应过来的时候,连对方面部的毛孔和睫毛尖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到赛德尼斯轻佻地微微勾起的弧度,实在是……实在是非常具成熟男性魅力的一张脸。
“作为近百年来我的第一位客人,请允许我为您安排好一些事宜。按照人类的年龄来计算,您似乎才成年。”
还是个小家伙。
“江刃,”他缓慢地眨眼,“我记得您失去了一些记忆,那么我的建议是,您最好听从我的这一安排,人类社会的坏蛋不比血族内部的少。”
太近了,江刃紧张得晕头转向,血液直往大脑涌,思绪乱七八糟,根本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只接连点头。
血族满意地后退半步,幽暗的眸光落在江刃的鼻尖,像蜻蜓点水的一个吻,转身离开,又在门口站定,偏头露出一段高耸突兀的鼻梁。
江刃刚被强硬拉回的理智立刻又变成了一条小狗,黏哒哒地粘在了那端。
“我需要奔赴一场宴会,一切请等待我的回归。”
“后日早晨,我会准时出现在城堡与您相见,我亲爱的客人,请再给我一点耐心。”
不待江刃回答,一根羽毛悠悠落地,空气扭曲,背影颀长的血族转瞬消失在原地。
江刃盯着那根羽毛很久,走上前慢慢蹲下,将它捡起。
他突然想到一个一直以来都被自己忽略了的问题。
一个主动饿了自己那么多年的血族,为什么单单只有他成为打破戒律的石子?
*
是夜,月华悄然倾泻,所铺之处萤火四散飞舞。
瘦削的城堡孤独伫立在密林深处,在它腹中,一个人类深陷在宽大柔软的丝绸被子里,瓷白的面庞恬然。
就在此时,露台飘纱浮动,有细长诡异的东西顶开了玻璃,歘一下钻了进去。
再看床榻,上面的人已然消失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