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塔兰塔在这里受过伤,饥渴的怪物不会放过香甜的血液。
月影鱼自撕裂母兽肚腹破体而出的那一刻,就决定了自身的体型。它们的胃囊是个天然空间,吞进去的食物不能转换成支撑□□生长壮大的养分,在胃腊的作用下,食物会被包裹成一种类似宝石的晶体。
西风叉腰狞笑,风力成网,一网兜住几条过路的鱼。
长得这么惊奇,无所不知的西风都要震撼,总会有一只两只偷吃了阿塔兰塔的剧毒汁液!
*
比山峦更庞大的古神搭载千万个梦境,鳞翅振动,白雾呈蛛丝状撩开。
蝴蝶无声落下。
这些巨大的古老生物隐匿在浓雾后,细长的触角轻而快地颤动,前翅翕合,后翅轻晃,以独特的方式交流。
在蜿蜒的光廊,一只遍体鳞伤的幼鸟顶着头顶众多复杂的目光,浑浑噩噩穿行在细碎的鳞粉之中。
最前方,一只翅膀斑白的老蝶俯下头颅,梦团随同祂的动作一个一个降落,仿佛降生的一个个生命。
虚无中回荡低沉的叹息。
幼鸟眼神呆滞,机械地向前,跌进了梦的世界。
第一个梦,有关降生。
火辣的太阳降临人间,与舞动人群中笑得张狂的孔雀神一见倾心,在孔雀神美妙绝伦的尾羽之下,一枚孔雀卵迎着父母的欢欣诞生。
祂在族人的期待中破壳,又伴随同族的唏嘘,长成了与纤细孔雀截然不同的模样——祂魁梧、高壮、肌肉虬结,即便拥有同样惊世绝艳的脸蛋,却因为神躯和原型过分庞然,总像一道笼罩全族的阴影。
朝会时,一干大眼睛萌哒哒的小鸟里,只有祂鹤立鸡群,像条威武雄壮的呆头冬瓜。
因为父神母神的宠爱,对于这些声音,祂可以做到忍受,把所有胆敢嘲讽的、不接纳自己的、说自己和母神坏话的倭瓜全揍个遍,打得祂们满地找毛四肢抬高心服口服。
这一点也和其他孔雀不一样,孔雀高贵、轻若柳絮,轻易才不会动手动脚,祂就不一样了,能动手绝不动口,这一点大概源自脾气暴躁的母神。
孔宣看到这里,扯出难看的笑。
第二个梦,有关幻想。
在这个世界,祂顺风顺水。
爱意浇灌下,孔雀幼崽顶破厚壳,迎着朝露扬起脖颈,发出第一道稚嫩的啁啾,即使后来结实得像头健硕的长毛牛,却也没有听到过一句污言秽语。
两位古老神祇强横的血脉在祂身上日益显现,即使因为血亲和族人的宠溺而变得懒惰、贪玩,却连吸食朝露时,神力也在日渐增长。
天赋可见一斑。
顺顺利利打败放了海的父神和母神,夺走太阳神与孔雀神的权柄,成为众神敬仰的神王预选。
沉睡千年后苏醒,浮墟神殿迎来一位宝石般夺目璀璨的人类,孔雀对能闪瞎祂眼睛的亮晶晶根本无从抵抗,只僵硬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就无师自通死缠烂打的厚脸皮招数。
人类对祂由最初的防备和厌烦,到最后依赖与恋慕。
祂们自然而然相爱,水到渠成结合,天与地之间,再没有比祂们更幸福、更般配的眷侣。
幸福的日子短暂,人类没有选择成为祂的神后,祂尊重他的意愿,在生命的终点,祂们幸福相拥,共同坠入永世流淌爱与蜜的河,除非世界毁灭、长河断流,否则他们的爱会酣眠至时间的尽头。
啊,多么美好,幸福得令祂流泪。
孔宣蹲在阿塔兰塔的脸颊旁,亲昵地将脑袋耷了上去,蹭一蹭,闭上眼睛,嘴角含着幸福的微笑。
第三个梦,有关毁灭。
神王是世间的第一只乌鸦,暗夜的权柄最初掌控在祂手,却因为生出了隐晦华彩的羽毛,得到神父青睐。
神父将掌管人类的权柄交托给祂时,赐予祂一双窥探世界的眼睛以作辅佐。
大权在握的滋味在日复一日的醉生梦死中麻痹心窍,早在得知威胁者出世的那一刻,祸世的乌鸦就预知权利将被褫夺,邪恶的念头无可自抑,却碍于两位不好对付的古神,不能心随意动。
有时祂是一只离群的蜂,有时又变作一条栖息在香水湖底的怪鱼,一双畸形的眼探出水面,长久窥探祂的生活。
终于,在古神相携离去的那一天,北风携带春雨带来了个好消息。
那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无忧无虑的小鸟啊,就连生气,也只会用柔软的鸟喙啄一啄同伴的羽毛,最多不过嗔一句丑陋的坏蛋。
稚嫩的把戏哪里敌得过外来者的残暴屠戮。
神光笼罩之下,祂们连逃跑也不能,只得眼睁睁看着子嗣后代被剥皮抽筋。
躲藏在草垛深处的幼崽也无法幸免于难,金灿灿的血液流淌至香水湖畔,为从苍白神殿爬回来的孔宣,铺成一条无家可归的路。
最后一只孔雀,倒在了同族的鲜血中。
孔宣惨叫,疯了似的挣扎,没了翅膀和羽毛的祂就是一块烂肉,无法控制身体,难看地摔倒在地,无可避免被未知的存在裹挟着一路向前。
祂被无形的力量锁住遍布细小豁口的咽喉,提溜到万年以后。
蝴蝶的触须将祂抛下万丈高空,即将粉身碎骨之际,一团柔软的小东西,轻轻托住了祂。
孔宣凄惨的哀嚎戛然而止,猛地睁开眼。
“阿兰,你看起来有点儿不高兴。”
奢华的宫殿里,一位金色头发的少年端坐在椅子上,滚了金边的雪白祷裙裙摆堆叠在干净的绸缎鞋面,脸蛋肥嘟嘟,皮肤嫩生生,衬得他像个甜滋滋的酸糕团子。
少年晃了晃肉乎乎的小腿,满含期待的眼睛黏在了门口出声询问的红发少年。
他碧绿的大眼睛眨啊眨:“伊拉哥哥,你昨天说了嘛,要陪阿兰出门玩,不能反悔,反悔是小狗。”
红发少年昂了昂脖颈:“我可没有说过,而且你觉得父亲会允许?”
“只要我们偷偷的,就不会有人知道啦,”金发少年软软地说了一声,从高脚椅上笨拙地爬下来,高兴冲进红发少年怀里,撒娇似的,摇了摇对方的手臂,“好啦,我们快走吧,阿兰保证会乖乖的,不像上次一样乱跑。”
跑动中,发尾扬起,孔宣顺着绸缎一般的卷发滚了下来,摔进了铺满一室的厚羊绒地毯,却顾不得伤痛,慌张地想要追赶。
一颗石子凭空出现在脚下,绊住了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