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王不曾开口,西风感受到空气中逐渐凝聚起的气流,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想要逃跑,但神王只是勾勾手指头,祂就背上了十座小山的屁股。
西风爬爬爬,爬出树洞,瘫在一旁,小狗一样伸出舌头喘气。
权柄在握的万万年时光日复一日,神王沉溺在颠倒错乱的欲海,对于一些小小的挑衅,祂只会感到有趣,而不会拒之门外。
祂一个晃身来到阿塔兰塔面前,牵起他的手,俯身在细腻的手背落下一个吻。
最可能争夺神王之位又如何,太年轻,太稚嫩,灭亡化作异种的泥鳅,祂甚至不需要抖动羽毛,小牛犊般的崽子也会惨败于一个小小的计谋。
千年过去,小鸟别无长进呵。
难道只因为短暂地拥有过一个人类,垂死挣扎的家伙,就能颠覆祂的权威与统治吗?
神王对此充满自信。
“我接纳了您的交易,不过,”神王就着俯身的姿势抬起头来,温柔地注视阿塔兰塔,“您可真是个不愿吃一点亏的小家伙,成为我的神后,您将享有无尽的人至死求不得的寿命,还拥有无上权能,而我呢?”神王说,“我拥有的是什么?您总该给我一点甜头尝尝,好让我对你多一分耐心。”
神王摩挲着阿塔兰塔的手心。
阿塔兰塔眼眶略微睁大,用着困顿的语气回答:“你从始至终不都在追求我吗?”
“可你的心牵系在孔雀那儿,它会落在我的手心吗?”
阿塔兰塔顿了一下,眉眼舒展开,殷红的薄唇勾勒出一道凉薄的弧度。
“但是你还是得到了阿塔兰塔,不是吗?还是说,你能从这人间,找得出第二个比我更让你兴起征服欲的人类?”
神王突然生出一股欲望,祂想要抚摸他的心,不过祂也知道,那样会吓坏这个小家伙。
爽朗的大笑响彻寰宇,始终蒙蔽阿塔兰塔和西风眼睛的星纱被祂洪亮的声音震褪,在那一瞬间,阿塔兰塔看见了一只躺在金色液体中的小鸟。
羽毛湿了,乌润的眼珠也沾染上金灿灿的水液。
一只没了翅膀的小鸟。
实现短暂相接,很快就被迫交错。
那一幕消失在眼前,神王将躺在手心的两扇翅膀摆在阿塔兰塔面前,碰了碰他隐隐抽搐的脸颊,而后者被滚烫的温度烫醒,从失了魂的状态缓过劲。
他窒了一下, “你……给我?”
方才的笑意还萦绕在眼角,神王笑答:“可惜,它们还处在幼崽的形态,羽毛都没长齐,否则,最美丽的雀羽发饰,配最美丽的神后,您一定能惊艳所有神的眼睛,令塞弥娅也甘拜下风。”
阿塔兰塔看祂一眼,什么也没说。
*
神王最终还是没将孔宣扔去浮墟神殿,七天后,阿塔兰塔从西风口中得知,小鸟被扔进了香水湖。
神王失言了吗?
不,祂确实遵从诺言,放走孔宣。
这样就足够了,阿塔兰塔无话可说。
西风吊在穹顶,四肢并用抱住石雕神女探向下方的手臂,吹出一缕风,自己成了挂在蛛丝首端的蜘蛛,荡啊荡。
“你不难过吗?你居然不哭欸。”西风呲着八颗大牙幸灾乐祸。
在祂倒置的视觉中心,置身玻璃后花园的金发人类低头抿一口花茶,随后传来他淡淡的声音。
“眼泪是最没必要的东西,难道我掉几滴水,你就能把神王宰了?”
西风一荡,跳到他对面的大理石凳。
“当然不能啦,虽然我也想这么做,但在西方挥屠刀以前,会先被暴怒的乌鸦揍成老鼠饼干,可痛啦!祂可一点不会对祂最小的兄弟手下留情。”
阿塔兰塔笑一笑,一张美人面吐出蛇蝎心肠者才能说出口的话语:“废物。”
西风一梗,团吧团吧转身。
这个嘴巴时时刻刻有毒液在爆炸的人类,总想要割下祂最肥美的一块肉喂给死去的前夫。
哼!
阿塔兰塔没再理会西风,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天他只碰了两只翅膀一下,神王就改了主意,将它们拿走。
灼热的余温好像在留恋于此,不肯离去。
一只纳依拨开花瓣,摘下一朵色泽鲜红的花,晃晃悠悠悬在阿塔兰塔面前,祂垂下长长的眼睫,腼腆地问:“尊敬的神后,我可以为您戴上美丽的鲜花吗?”
阿塔兰塔一怔。
“我叫阿塔兰塔,你戴吧。”
自从神王将他掳至一座全然苍白的神殿,带他进入到花园,就失去了踪迹,在这里他感受不到饥饿,不知道口渴,即便刻意计算,也难以关注流逝的时间,往往算着算着,记忆就被暗处的存在糊上一层擦不干的水雾。
他能察觉出有东西在窥探自己,以为是神王,却没想到原来是这些东西。
一旦有一个打头阵,其他纳依受到鼓舞,也纷纷拉开花瓣飞了出来,环绕在阿塔兰塔周遭翩翩起舞。
阿塔兰塔抬手,便有好几只胆大的站在了他指尖。
阿塔兰塔将祂们拿到近前端详。
这些纳依长有类似蝴蝶的单薄翅膀,颜色鲜艳,个头仅花瓣高,每一个都像精雕细琢打磨成的精美娃娃,分量极轻,落叶能叫阿塔兰塔掂量出重量,但要说到这些活泼的小家伙,他却没个比照的对象。
阿塔兰塔睫毛轻轻颤动:“西风,作为主人,你不打算为我这个外来者介绍一下?”
西风上蹿下跳忙着抓纳依,没空鸟他,最终,还是第一只飞出来的纳依挤开祂的兄弟姐妹,抱住了阿塔兰塔的一根手指稳定身形,笑弯了眼。
“我们伴随美丽与博爱的神祇塞弥娅的出世而诞生,我们都是居住在花中的精灵。”
“我们挑剔、忙碌,本不该在此刻出现,但是……您太美丽啦!朝霞的女神见到你,也会惊叹于你太阳般的容颜,我们实在无法抵挡您的吸引力。”
“啊,如果冒犯了您,可以随意挥退我们,十分抱歉。”纳依拉起裙摆道歉。
“没关系,”阿塔兰塔倒是不在意塞弥娅是谁,他有意无意地问,“你知道神王去哪里了吗?祂把客人放在这里不管不顾,是否太无礼了些。”
“我大胆猜测,神王将你带进祂漂亮的后花园,最初想要与您共坠爱情的花床,但是太干净的灵魂犹如火焰,乌鸦不再纯粹,污秽进入你的身体将会成为灰烬,所以神王可能去找祂的子嗣,也可能去寻找能够破解此法的方案了。”
西风这时候插一嘴:“依我来看,祂单纯陷入了另一个爱的温床,把你忘记喽。”
阿塔兰塔:“?”
西风狂笑不语。
阿塔兰塔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这个□□的家伙,脑子里只装有那点烂事。”
西风抠抠脚板,笑得停不下来,脸都要歪了。
“纳依已经告诉你了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乌鸦烂掉了,你能期待一只腐烂的乌鸦重新活过来吗?嘻嘻嘻。”
阿塔兰塔想要追问,但这个时候,姿态放松的纳依大惊失色,突然从祂的手心飞走藏回花瓣,几个呼吸间就消失了存在过的痕迹。
阿塔兰塔似有所感,望向后花园中央的水池。